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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白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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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坦白
一九三八年六月,武汉。
武汉会战快开始了。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说日军沿长江西进,有的说长江北岸已经交火,有的说这次武汉守得住,有的说守不住。谣言比雨点还多,落在人身上,湿透了也分不清真假。
裴伯衡从三月份归队以后,一直在城防司令部做作战参谋。他的左肩还是僵,抬不过头顶,但握枪不影响。他很少回武昌,大部分时间在汉口那边。沈清如也不问他做什么,他信里从来只写“安好”“勿念”,像发电报。
六月初,他忽然回来了。
那天沈清如下了班,正在宿舍里补觉,听见有人敲门。她披着外衣开门,看见裴伯衡站在门口,穿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罐头。
“今天没事?”她问。
“明天去九江。路过,来看看你。”
她让他进来。宿舍里其他护士都上班去了,只有她。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床沿上,把罐头放在地上。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从前一样。
“吃饭了没有?”她问。
“吃了。”
“九江?”
“嗯。指挥部要往前推。我过去看看。”
沈清如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问过一次,他答“不知道”。那次之后,她就不再问了。有些事情,问了也白问。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年月,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答案,至于什么时候、从哪里,都不重要。
裴伯衡坐在床沿上,看着宿舍里的陈设。一张上下铺,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墙上贴着一张防空须知,角落放着脸盆和毛巾。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养着一枝栀子花,是医院院子里摘的,快谢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你养的花。”他说。
“嗯。开了一个礼拜,快不行了。”
“换一枝。”
“没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枝栀子花拿起来看了看。花瓣掉了一瓣,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那瓣花放在掌心,搓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黄渍。他低头闻了闻。
“上海的栀子花比这里香。”他说。
他把花插回碗里。转身看着她。宿舍里光线很暗,百叶窗半拉着,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他站在光里,她坐在暗处。
“清如。”
“嗯。”
“明天去九江,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话的动作。婚礼那天,他送她戒指的时候,喉结也动过。
“你问。”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叫,武汉的蝉比上海的叫得早,叫得也响。那声音像一根细线,从树上扯下来,缠在人身上,越缠越紧。
“去年十月,航空募捐晚会。你去了。”
“去了。”
沈清如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在南京收到了匿名信。”裴伯衡的声音很平,“说你和一个飞行员往来甚密。我没有信。可后来我到武汉,有人告诉我,他在医院门口找过你。”
“他来过。”
“找你做什么?”
“他来告诉我,他要出任务。他送了一张照片,是他飞机机头的照片。他说如果他不回来,那照片会登报。”
裴伯衡看着她。他的眼神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的,但重。压在她身上,她动不了。
“你收了吗?”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能让他安心。她可以说“没有”,把照片处理掉,从此不提。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口黑沉沉的井,她忽然不想骗他。
“收了。”她说。
裴伯衡没有说话。窗外的蝉忽然停了,像被什么掐断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蝉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清如。”他叫她的名字,很轻,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医院,第二次在上海家里。前两次她说“没有”。这一次,她说了。
“伯衡,我心里有过一个人。”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没有变。眼睛没有瞪大,眉头没有皱。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但我没有对不起你。”她说,“我从来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没有见过不该见的面,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他送的东西我收了,是我的错。可我收的时候,只是觉得……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如果他死了,那照片登了报,我能知道他去过哪里,打过什么仗。仅此而已。”
裴伯衡听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是谁?”
“伯衡,我不会说。”
“为什么?”
“说了,就是把他拉进这泥里。他有没有活着还不知道。他的名声,他的家人,都在北方。我不能因为自己,再害一个人。”
裴伯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蝉又停了,久到阳光从百叶窗缝里移了一格,从地上爬到了她的膝盖上。
“我宁愿你骗我。”他说。
沈清如摇头:“骗你,是辱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冬天嘴里呵出的一口气,转眼就散了。
“你知道吗,清如,”他说,“你嫁给我那天,我站在国际饭店大厅里,看着你穿白旗袍走过来。你在笑。可你的眼睛没有笑。”
沈清如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以为,日子久了就会好。”他说,“我以为我对你好,你总有一天会对我笑。可你到现在还是这样——礼貌,周到,客气。你对我像对待一个客人。一个要住很久的客人。”
“伯衡——”
“你没有错。”他打断她,“你从来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娶你的时候,以为婚姻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原来不是。”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我去九江了。”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井水终于被风搅了一下。
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没了。
沈清如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听见窗外蝉又叫起来了。她低头看见窗台上那枝栀子花,又掉了一瓣,落在碗沿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花瓣捡起来。花瓣是湿的,软的,凉得像雨滴。她把它放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那本琴谱拿出来。她翻开,裴伯衡的纸条,八岁时的旧谱子,那枚徽章。她把徽章拿出来,放在掌心。背面还是那行小字:“赠景澄萧氏”。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前没有做过的事。她把徽章翻过来,在正面的飞行徽章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银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被刮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更亮的银色。像一口井,井底的涟漪终于漫到了井口。
她把它放回琴谱里。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换了护士服,去上班了。
医院里照常忙。伤兵照常来。她照常换药,照常登记,照常写报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了。说出来了。那口井,终于被掀开了盖子。
她不知道裴伯衡会怎样。她不知道萧景澄是死是活。她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再藏了。她说了,他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落了,云被烧成一片橘红,像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火。
她想起上海。想起那个六月的黄昏,她在沈家弹钢琴,母亲端着一盏燕窝进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什么都懂了。可懂了又怎样?
她转身走进医院,继续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