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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霜降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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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霜降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陷落。
那天沈清如站在医院楼顶,看见苏州河对岸升起青天白日旗,又看见它被扯下来,换成太阳旗。她想起八月十四日空战那天,楼下有人喊“打中了”。那时候她觉得胜利很近。现在她看着那面旗,觉得胜利很远。
裴伯衡还在南京。他最近一封信是半个月前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被水洇开过——大概是雨天写的,或者汗浸的。信上只有两行:“伤愈归队。南京外围吃紧。你随医院走,勿留沪。”
勿留沪。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他替她做了决定。她站在医院楼顶,风把护士服吹得鼓起来,她想,他连问我一句都没有。可她马上又想,问了又怎样?她自己的决定,未必比他这个对。
撤退的火车挤满了人。沈清如带着医院的几个护士挤上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全是伤兵、逃难的市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坐在一只药箱上,怀里抱着那本琴谱。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带上的。也许根本没想过要不要带,就顺手拿上了。人在逃命的时候,会抓最顺手的东西。她抓的是琴谱。
火车走走停停,过了两天两夜才到武汉。沿途车站全是人,有的挤不上车,追着火车跑。沈清如不敢看窗外。她低头看琴谱,翻到夹东西的那一页——裴伯衡的纸条,八岁时的旧谱子,那枚徽章。她把琴谱合上,闭着眼睛。铁轨的声音在耳朵里响了整整两天。
到了武汉,医院被安置在武昌一所中学里。教室改成病房,黑板还挂着,上面写着“礼义廉耻”,下面躺着伤兵。沈清如换上护士服,开始新一轮忙碌。
武汉的日子和上海不一样。上海是前线,武汉是后方。伤兵从各处运来,有的从南京来,有的从上海来,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沈清如每天换药、登记、写报告,手比在上海时更粗了。但她心里踏实。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
可夜里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翻开琴谱。
十一月中,裴伯衡从南京来了一封信。信更短了:“南京外围战况激烈。若南京不守,我随部队撤往武汉。到时再见。伯衡。”
她把信折好,夹进琴谱。她看着“到时再见”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勿留沪”要近。近了,但也就近了那么一点。她还是摸不到他。
没有信的日子里,她从报纸上找空军消息。
“我空军轰炸安庆日军运输舰”“击落日机两架”“武汉空战告捷”——这些标题她已经看熟了。她不认得那些被击落的飞行员的名字,但她每次看到“空军”两个字,都会想起那管箫,想起《梅花三弄》,想起那枚别针已经有些旧的银色徽章。
十二月初,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武汉。
那天医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有人哭,有人沉默。沈清如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药盘,药瓶在盘上晃了一下,被她稳住了。她想起裴伯衡信里说的“南京外围战况激烈”。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撤出来。可如果撤不出来呢?
她没有往下想。她端着药盘走进病房,继续换药。换到第三个床位的时候,手才开始抖。
一九三八年一月,武汉下了一场小雪。
裴伯衡还是没有消息。沈清如去问过军方联络处,对方查了查,说裴副师长在南京突围时失散,目前下落不明。她说“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对方说,就是还没找到,但也没有阵亡通知。她回到宿舍,把那本琴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看着裴伯衡的纸条。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琴谱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她又开始翻报纸,比从前更仔细了。她找“南京突围”“失散军官”“收容站”这些词。有一天,她看见一则小消息:“某部突围部队抵达武汉,部分官兵已归队。”没有名单。她把报纸折好,夹进琴谱。
二月初,她终于收到裴伯衡的信。
信是从武汉近郊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军邮戳。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我在武昌。伤已愈。明日来见你。伯衡。”
她拿着信,站在宿舍门口。雪已经停了,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泥。她看着那几个字,字还是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但她觉得他的字变了。也许是瘦了,笔力比以前轻。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
裴伯衡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太多,颧骨高得像两把刀,额角有一道新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他穿的是士兵的棉军装,不是军官制服。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她很久。
“清如。”
“伯衡。”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动。风把地上的雪泥吹起来,溅在她的裤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替她把肩上的雪泥拂掉。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我在突围的时候,左肩又伤了。”他指了指额角,“这里也是。不过都好了。”
“你一个人?”
“嗯。部队打散了。我走了十几天,才找到收容站。”
沈清如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但从前像一口有石头的井,现在像一口真正的井。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她忽然觉得,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说:“你进来吧。外面冷。”
他们走进学校,在教室改的临时会客室里坐下。裴伯衡喝了一杯热水,吃了两个馒头。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沈清如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医院忙吗?”他问。
“忙。伤兵多。”
“你做得来吗?”
“做得来。”
“好。”
沉默。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裴伯衡放下馒头,看着她。
“清如,南京突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沈清如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沈清如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婚礼那天,他替她戴戒指的时候,指尖是凉的。现在他的手比那时候更凉。
“不后悔。”她说。
裴伯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被水冲过的墨迹。
“那就好。”
他又拿起馒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裴伯衡走了。他要去武汉卫戍司令部报到,重新归队。临走前,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清如。”
“嗯。”
“我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等你。”
他愣了一下。这三个字,她从前没有说过。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肩微微有些斜。沈清如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
她回到宿舍,翻开琴谱,把裴伯衡最近的几封信理了一遍。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夹在琴谱的不同页里。裴伯衡的纸条在最前面,八岁时的旧谱子在中间,那枚徽章在后面。
琴谱已经很厚了。合上的时候,需要用力压一下。
她把琴谱放在枕头底下,躺下。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瓦上,啪嗒,啪嗒。武汉的冬天比上海冷,雨也比上海重。她听着雨声,想起上海弄堂里的梧桐叶,想起南京城墙上她没见过的霜,想起所有她到不了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琴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她挪了一下,但没有把它拿开。
有些东西,硌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