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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航空募捐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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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航空募捐
一九三七年十月,上海。
淞沪会战打了两个月。上海的天空,三天两头有飞机轰鸣。有时是中国的,有时是日本的。人们学会了听声音——声音尖的是敌机,声音闷的是中国飞机。听见尖的,往弄堂里钻;听见闷的,站在门口看。
沈清如已经在红十字会医院做了两个月护士。她瘦了,手也粗了。从前弹钢琴的手,现在每天泡在消毒水里,指缝起了白皮。但她不觉得苦。比起前线的人,医院已经是天堂。
裴伯衡九月初负伤回沪,在红十字会医院住了半个月。左肩的伤不算致命,但伤了筋骨,需要静养。沈清如亲自照顾他,换药、喂饭、扶他下床。他在她面前从不喊疼,只有一次,她替他翻身时碰到伤口,他闷哼了一声,随即咬住嘴唇。她说:“疼就喊出来。”他说:“不疼。”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被送回南京继续休养。临走那天,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了她很久。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又堵在喉咙口。最后她说:“到了南京,来信。”他说:“好。”车走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回去,继续给伤兵换药。她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她不知道,十天之后,她会在一场募捐晚会上,再次遇见萧景澄。
那天,护士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裴太太,上海各界要办一个航空募捐晚会。主办方想请你去。”
沈清如愣了一下:“请我?”
“你是裴副师长的夫人。裴副师长在前线负伤,你又在医院做义工,是模范。主办方要的是这个。”
“要我去做什么?”
“上台讲几句话。讲讲医院的伤兵,讲讲空军。捐钱的人要听到故事才肯掏钱。”
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不想去。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几百双眼睛看着。她不喜欢。但她想到医院里那些空军伤员,有的脸烧得认不出来,有的断了胳膊还在喊“打得好”。她说:“好,我去。”
晚会定在十月的一个周末,法租界一幢花园洋房里。
那天下午,沈清如提前到了。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外面套一件薄呢大衣,没有戴首饰。裴伯衡在南京,不能回来。她是自己去的。
洋房很大,客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布,中间放一瓶花。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照在银餐具上,亮晃晃的。台上拉了一条横幅:“上海各界航空募捐晚会”。
沈清如被安排在第三桌。同桌的有几个太太、几个商人和两个空军军官。她坐下的时候,那两个军官站起来向她点头。她点头回礼,没有多看。她扫了一眼全场,没有看见萧景澄。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晚会上有人讲话,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沈清如坐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钉子。她听着,看着,等着。
到了八点多,主持人忽然说:“下面有请空军第四航空大队萧景澄先生,为大家吹箫一曲。”
沈清如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萧景澄从侧门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空军礼服,深蓝色,肩章上一枚银色飞鹰。他手里拿着一管紫竹箫,走到台前,没有看台下的人,只微微低着头,像在看箫。
他吹的是《梅花三弄》。
箫声一起,满场安静。那声音不像钢琴,不像小提琴,不像任何西洋乐器。它像风穿过竹林,像雨落在瓦上,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说话。沈清如听着,想起小时候那个琴师,想起阁楼上的古琴,想起八岁时抄的那页减字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水里有她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来。萧景澄鞠了一躬,走下台。他经过沈清如那一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坐在那里。
他没有停。他走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沈清如起身去露台透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带着十月夜晚的桂花香。她扶着栏杆,看着花园里的树影。远处外滩方向有灯火,隐隐约约能听见海关钟声。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裴太太。”
她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
“萧先生。”
他走到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也看着花园。
“你也出来透气?”他问。
“里面太热。”
“是。”
两人沉默。花园里有秋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一会儿,萧景澄说:“我在武汉上空打了两架敌机。”
沈清如转过头看他:“你去了武汉?”
“上个月调过去的。前天回来的,专门赶这个募捐晚会。”
“你的伤呢?”
“好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秋虫叫得更响了。萧景澄低头看着手里的箫,手指在箫管上摩挲。
“裴太太,”他说,“我明天回武汉。”
沈清如没说话。
“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分明。他很年轻,比裴伯衡年轻,但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比裴伯衡老。那是见过血的东西。
“萧先生,”她说,“你在天上,要当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她看不完全。
“裴太太,”他说,“这句话,我记着。”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那天婚礼上,我看见你。你穿白旗袍,站在裴参谋长旁边。你在笑。但你的眼睛没有笑。”
沈清如的手抓住栏杆。
“我一直记得。”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如站在露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远处的海关钟楼,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着这个又繁华又破碎的城市。
她想起母亲的话:心要静。
她的心不静。从这一夜起,再也不会静了。
她回到大厅的时候,萧景澄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坐过的那把椅子空着,茶杯还在,茶还冒着一点热气。她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主办方的太太。那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裴太太,你今天的发言很好。改天一定请裴副师长和您一起吃饭。”
沈清如点头:“好。”
她走出洋房,上了自己的车。车开在霞飞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刚才在露台上,萧景澄走之前放在栏杆上的。她没有当着面拿,但走的时候,她拿走了。
是一枚飞行徽章。银色的,小小的,别针已经有些旧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没看清。她把徽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到了愚园路,车停了。她下车,走进裴公馆。管家迎上来:“太太,先生来电话了,说下个礼拜回来。”
沈清如站在玄关,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好。”
她上楼,走进卧室,把那枚徽章拿出来。她把徽章放在灯下看。背面的小字是:“赠景澄萧氏”。
她没有把它收进抽屉。她把它夹进了那本琴谱里,和裴伯衡的纸条、八岁时的旧谱子放在一起。
合上琴谱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琴谱是裴家送的。扉页上写着“沈清如小姐惠存”,落款是“裴伯衡”。
她把琴谱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
她想,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颗石子已经沉到井底了。她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