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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一三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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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八一三
1937年,八月十三日。上海。
天还没亮,裴伯衡就穿好了军装。沈清如坐在床边,看他扣上最后一颗铜扣。窗外传来闷雷一样的炮声,不是雷,是淞沪前线。
裴伯衡回头看她:“我走了。”
她说:“我送你。”
他摇头:“不必。医院那边更需要你。”
她站起来,替他理了理领章。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什么话捏碎在掌心里。可最后他只说:“清如,若我回不来——”
她打断他:“你回得来。”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如听见楼下汽车发动。她走到窗前,看见军车消失在弄堂口。天边泛着灰白,像一张洗旧的地图。
她换好护士服,去了红十字会医院。这是她婚后一直在做的义工,从前只是帮忙登记、发药,今天不一样了。
那一天,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走廊里摆满了担架,担架上的人有的在喊,有的不喊。不喊的比喊的可怕。喊的人还活着,不喊的人已经走了。沈清如第一次知道,血是热的,也是腥的。她缠绷带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旁边的护士长看了她一眼,说:“裴太太,你可以的。”
她点点头,继续缠。
中午,医院临时搭起的收音机里,播音员声音发抖:“今日下午,我空军在吴淞口上空击落敌机三架……”
有人欢呼。沈清如低头继续缠绷带。她没有欢呼。她看见担架上抬进来一个飞行员,脸被烧得认不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操纵杆。她替他盖上白布,手很稳。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扶着墙吐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裴家公馆空荡荡的。管家在等她,桌上摆了饭菜,她一口没吃。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裴伯衡穿军装,她穿白纱,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纸人。
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坐在头车里,裴伯衡对她说:“到了饭店,你跟在我旁边。”她跟了。敬了二十桌酒,见了三百个人。可她现在想不起那些人的脸。她只记得裴伯衡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一下,凉的。
她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八月十四日,上海空战。
沈清如在医院里听见飞机轰鸣。她跑到楼顶,看见天空中有几架中国飞机,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被阳光照得发亮。它们钻入云层,又俯冲下来,像鹰。远处传来爆炸声,黑烟腾起来,像一朵朵黑花。
有人在楼下喊:“打中了!打中了!”
她看见一架敌机拖着黑尾巴栽下去。医院楼下的人群在欢呼。她站在楼顶,风吹着她的护士服。她忽然想起婚宴上那个穿空军制服、低头转杯子的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也许就在天上。
那天下午,医院送来一个空军伤员。他的脸没烧,还清醒。他看见沈清如,忽然说:“裴太太?”
沈清如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婚礼上见过。裴参谋长是我在军校时的学长。”
“你叫什么?”
“萧景澄。北平萧家老三。”
沈清如手里的纱布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替他处理伤口。他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不算深,但流了很多血。是飞机迫降时,座舱被地面炮火击中,碎片飞溅划伤的。她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缝完了,他说:“谢谢。”
她说:“不客气。”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多问。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萧景澄。婚宴上那个转杯子的人,此刻就躺在她面前。
此后数日,医院里伤兵越来越多。沈清如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裴伯衡来过两封信,都是匆匆几行,说前线吃紧,说他在苏州河一带,说让她照顾好自己。她把信折好,夹进那本琴谱里。夹的时候,她发现那页八岁时的旧谱子还在。她看了它一眼,合上。
九月初,裴伯衡负伤回沪。
他被送进红十字会医院,左肩中弹,不算致命,但需要静养。沈清如亲自照顾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看着她替他换药,忽然说:“清如,你瘦了。”
她说:“医院忙。”
他说:“我听说,你做得很好。”
她低头缠绷带,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在前线,收到了一些信。”
她抬起头:“什么信?”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打胜仗要紧。”
她没有追问。但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他看她像看一幅画,现在他看她像看一扇关着的门。他信任她,但他开始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有一天晚上,裴伯衡睡着了。沈清如替他收拾床头柜,看见一封信压在搪瓷杯底下。信是从上海寄到前线的,没有署名。她犹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信上只有一句话:“裴参谋长,尊夫人在上海,与空军萧某往来甚密。”
沈清如的手在发抖。她把信折好,放回原处。她没有告诉裴伯衡她看到了。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对她说:“你嫁给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确实没有受委屈。但他受了。
第二天,萧景澄来医院复查。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在走廊里遇见沈清如,站住了。
“裴太太。”
“萧先生。”
“裴参谋长好些了吗?”
“好些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清如忽然叫住他:“萧先生。”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有人写了匿名信,说你我往来甚密。她想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这家医院了。她想说,我怕。但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因为她和他之间,本没有什么。说了,反而像有什么。
最后她说:“你的伤,记得按时换药。”
他说:“好。”
他走了。她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语,字是红的。她看着那个“禁”字,忽然觉得,这个字写得太好了。
她回到裴伯衡的病房。裴伯衡醒了,正看着天花板。
“谁来了?”他问。
“萧景澄。来复查。”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飞行员。”
“嗯。”
“也是萧家的人。”
“嗯。”
裴伯衡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海面。他说:“清如,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清如站在床尾,看着他。她想起母亲说的“心要静”。她的心现在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可井底有一颗石子,已经落下来了。涟漪正在扩散,她压不住。
她说:“没有。”
裴伯衡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那就好。”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
沈清如走到窗前,看着雨。她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她也不知道,那颗石子沉到井底之后,会不会永远在那里。
她只知道,风来了。
井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