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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   第二章 ...

  •   第二章大婚

      婚礼定在六月末,国际饭店。

      那天上海下了半场雨。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灰手帕。沈清如在沈家公馆二楼换衣服。顾氏请了三个娘姨帮忙,一个管旗袍,一个管首饰,一个管脂粉。沈清如坐在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被装饰起来。

      旗袍是白底子绣银线的,不张扬,但每一针都贵。顾氏说,裴家是体面人家,沈家嫁女不能寒酸,也不能俗气。白底银线,干净。首饰是一套珍珠,耳坠、项链、手镯,光泽温润,不刺眼。顾氏亲手替她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顾氏说,“像样。”

      沈清如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像一尊瓷像,好看,但没有温度。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太好看的东西,都不长久。”祖母说这话的时候在绣花,绣的是一对鸳鸯。绣完了,又把鸳鸯拆了。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太懂。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迎亲的车队是十辆黑色别克,从静安寺路开过来,一路引得路人驻足。沈清如坐在头车里,旁边是裴伯衡。他穿的是军装礼服,肩章上的星徽被阴天衬得格外亮。他坐得很直,目视前方,像在阅兵。沈清如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紧张吗?”他问。

      “还好。”

      “到了饭店,你跟在我旁边。有人敬酒,你抿一口就行,我来挡。”

      “好。”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人多。记者也有。你笑得自然些。”

      沈清如说:“好。”

      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南京路上行人匆匆,有人朝车队张望。雨后的上海,一切都湿漉漉的,连广告牌上的字都像在滴水。她忽然想起昨晚的蝉鸣。今天没有蝉。雨把蝉声压住了。

      国际饭店楼下已经停满了车。大厅里布置成婚礼堂,白色鲜花堆成拱门,水晶灯全部点亮,照得人脸上毫无阴影。沈清如挽着裴伯衡的手臂走进去,掌声从两侧响起来。她扫了一眼,看见沈家的亲戚、裴家的亲戚、军界的人、商界的人。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像几百盏探照灯。

      她在人群里看见母亲顾氏。顾氏坐在第一排,穿深蓝色旗袍,表情端庄。她朝沈清如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稳住。

      沈清如稳住。

      婚礼仪式很简单。证婚人是裴伯衡的上级,一位穿中将制服的中年男人,讲话言简意赅,最后说了句“百年好合”,台下鼓掌。然后交换戒指,然后三鞠躬。裴伯衡替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心要静”。她的心确实很静。静得像婚礼大厅外那条走廊,空无一人。

      晚宴开了二十桌。

      裴伯衡带她敬酒,一桌一桌走过去。她不记得那些人的脸,只记得那些人的嘴——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量她。她听见有人说:“裴参谋长好福气。”“沈家小姐真是标致。”“郎才女貌。”全是好话。好话说得太满,像假花。

      到第五桌的时候,有人拉住裴伯衡说话,说的是战事。沈清如听不懂,也不想听,就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等。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桌上一个穿空军制服的人。那人低着头,转着杯子,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多看。目光掠过,像掠过一片窗外的云,什么也没留下。

      裴伯衡说完话,走回来,带她继续敬酒。她没有再想起那个人。至少那一刻,她没有。

      洞房设在裴家公馆三楼。

      裴家公馆在愚园路,是一栋带花园的洋房,比沈家老宅新,也比沈家老宅冷。沈清如被送进新房的时候,裴伯衡还在楼下应酬。她坐在床沿,旗袍还没换,珍珠项链贴着皮肤,又冷又重。房间里点着一对红烛——顾氏坚持要点的,说中式婚礼不能没有红烛。烛光在洋式家具上跳,显得格格不入。

      她等了很久。红烛烧了一半,蜡泪流下来,堆在烛台上,像珊瑚。她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客人们陆续走了。又过了很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门开了,裴伯衡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但不重。他关上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累了吧。”他说。

      “还好。”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坐着,他站着,她得仰头看他。他的脸被烛光照得明暗不定,表情很淡,像一张没上色的画。

      “清如,”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裴伯衡的妻子。”

      “我知道。”

      “我会待你好。”

      “我知道。”

      他伸出手,停在她肩膀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替她把滑落的披肩拢了拢。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自己的睡衣。

      “你先洗漱吧,”他说,“我睡外间。明天早上六点我要去南京,有紧急军务。”

      沈清如站起来:“明天就走?”

      “嗯。上面调令下来了,我升副师长,必须赶回去。”

      她看着他。他背对着她,在解领带。他的肩膀很宽,军装撑得很挺,像一副盔甲。她想说什么,比如“路上小心”,比如“什么时候回来”。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因为它们像客套话。她和裴伯衡之间,好像只适合说客套话。

      最后她说:“好。”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说:“清如,你嫁给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点头。

      他走了出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像合上了一本书。

      沈清如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红烛还在烧,蜡泪越堆越高。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裴家的花园,黑黢黢的,只有围墙外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梧桐叶。

      她忽然想起那架钢琴。裴家送的那架英国琴,今天没有运过来,还留在沈家。她想,明天该叫人搬来。她又想,搬来了又怎样?弹给谁听?

      她拉上窗帘,坐回床沿,把珍珠项链摘下来。珠子在掌心滚,一粒一粒,凉得像雨滴。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十六颗。数完了,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听见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从上海到南京,要坐几个钟头。裴伯衡明天六点走,现在应该还在书房。他在做什么?看地图?写报告?还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数着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新婚的第一夜。她一个人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很大,被子很新,枕头上有浆洗过的味道。她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开始,她就是裴太太了。裴太太。这三个字像一件新衣服,尺寸刚好,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紧。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裴伯衡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端端正正:“清如,我走了。家里的事,有管家和姆妈在。你照顾好自己。伯衡。”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床头那本琴谱里。那本琴谱是裴家送聘礼时一并带来的,扉页写着“沈清如小姐惠存”,落款“裴伯衡”。她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发现里面还夹着另一张纸——就是那页她八岁时抄的《梅花三弄》减字谱。歪歪扭扭的字,洇开的墨。她不知道这页纸是怎么从沈家来到裴家的,也许是搬家时混进去的,也许是母亲替她收拾时放进去的。总之,它在这里了。

      她把纸条和旧谱子放在一起,合上琴谱,起身去洗漱。

      新的一天开始了。裴太太的一天。

      她想,她应该先给沈家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然后给管家交代几件事。然后去把钢琴搬来。然后,她应该学一学,怎么做裴太太。

      至于别的——比如那页八岁时的旧谱子为什么偏偏夹在这本琴谱里,比如昨晚婚宴上那个穿空军制服、低头转杯子的人——她不去想。

      风还没来。

      风来了,井水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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