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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闺训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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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闺训
1936年,初夏。上海。
沈家公馆的梧桐树绿得发黑,蝉还没叫,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亮线。沈清如坐在窗前弹钢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琴声从二楼飘下去,穿过客厅,一直飘到院子里。佣人王妈在楼下擦银器,听见琴声,对厨娘说:“小姐今天弹得软。”
厨娘说:“要嫁人了嘛。”
沈清如听见了。她没停手,只是手指慢了半拍。
钢琴是英国琴,裴家送来的聘礼里,有一架英国钢琴。琴凳上还搁着一本英文琴谱,扉页写着“沈清如小姐惠存”,落款是“裴伯衡”。字很端正,像刻出来的。她把琴谱翻到第一页,又翻回去。母亲顾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燕窝。
“清如。”
“姆妈。”
顾氏把燕窝搁在琴盖上,看了一眼女儿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是弹琴的手,也是绣花的手,更是将来要握算盘、管账册的手。
“裴家今天来电话,”顾氏坐下来,旗袍下摆一丝不乱,“伯衡从南京回来了,后天要来看你。你那天穿什么?”
沈清如摇头:“随便姆妈做主。”
“随便?”顾氏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秤砣,“沈家嫁女,没有随便。你父亲纱厂里几千个工人看着,全上海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嫁的是裴家,华兴银行裴家。你将来要站在伯衡身边,见客、应酬、管账。心要静,脸要稳。风来不波,月来不惊。”
沈清如低低嗯了一声。
顾氏又说:“伯衡是留德回来的,见过世面。你嫁他,不算委屈。”
沈清如又嗯了一声。她其实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想说,她连伯衡的手还没碰过。她只知道他军装笔挺,话很少,每次来沈家都坐在客厅最中间那把硬椅子上,喝茶只喝三杯,第四杯不动。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幅画。欣赏,但很远。
顾氏站起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从小聪明,什么都懂。姆妈只提醒你一句——女人家的心,要守得住。”
沈清如抬起头:“姆妈,心是什么?”
顾氏愣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忽然沙沙响起来,像有人从树下走过。
“心是祸。”顾氏说,“你不必知道它在哪里。你只要知道,它不该动的时候,不许动。”
沈清如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琴前。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比日光窄,比日光凉。她打开琴盖,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家里请过一个琴师。那琴师弹古琴,不是钢琴。他弹《梅花三弄》,手指在弦上一挑,声音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她问琴师:“先生,这是什么曲子?”
琴师说:“写的是梅花在风雪里开。”
她说:“梅花为什么要在风雪里开?开在春天不好吗?”
琴师笑了笑:“春天人人都开花,看不出谁不同。”
后来琴师走了。祖母也走了。古琴收在阁楼里,再没人碰过。沈清如只会弹钢琴了。钢琴好,声音清亮,能盖住很多声音。比如她不想听见的,比如她害怕听见的。
她合上琴盖。
后天,裴伯衡来了。
他穿的是便装,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客厅那把硬椅子上,喝了两杯茶,第三杯端起又放下。沈清如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她低着眼,余光看见他的皮鞋锃亮,裤线笔直。
裴伯衡说:“清如,月底的婚期,都安排好了。你要什么,尽管告诉管家。”
她说:“都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在南京驻防,婚后你先住上海,我每月回来。等局势稳了,再接你去南京。”
她说:“好。”
他又沉默。茶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从院子里飘进来。裴伯衡忽然说:“你弹琴很好听。那天在楼下听了一曲。”
沈清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可那井里没有水,只有石头。她觉得他其实想说什么,但他把话咽下去了。他是个军人,留德回来的,受的是最严格的训练。训练告诉他,一切按计划走。
他们的婚姻,也是一份计划。
裴伯衡走后,顾氏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你看,多稳重。好丈夫就是这样,不花言巧语。你嫁过去,只要守规矩,一辈子安稳。”
沈清如说:“姆妈,我弹琴给他听过吗?”
顾氏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他听过我弹琴。可我在楼上弹琴,他在楼下喝茶。他听得见,但他没有上来。他只是在楼下听。”
顾氏皱眉:“这有什么关系?”
沈清如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觉得,隔着一层楼板听琴,和坐在琴边听,是不一样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从小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母亲会说她不懂事。说了,别人会觉得她矫情。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姆妈。”
婚礼定在六月末。
前一天晚上,沈清如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蝉叫。上海入夏了,蝉从泥土里爬出来,爬到树上,蜕壳,叫得声嘶力竭。她想,蝉在地下埋了多少年?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琴谱。她打开,里面夹着一页泛黄的纸。纸上是她八岁时抄的《梅花三弄》减字谱。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她不知道这页纸为什么还在这里,像一片干透的叶子,一碰就碎。
她把纸合回去,关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像一口古井。
风还没来。
风来了,井水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