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囚室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汽车停在了石库门楼下。
来接她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他见了虞锦瑟只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虞小姐,陆先生安排好了。最多只能五分钟。”
虞锦瑟什么都没问,上了车。
车子穿过大半个上海,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边的店铺纷纷上了门板,只余一些零星的灯光。途经南京路时,她看见几家绸缎庄和茶庄的招牌上写着“虞记”二字,那是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商号。如今它们大门紧闭,门楣上贴着盖了红戳的封条,在暮色中像一道道伤口。
车子最终停在了闸北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淞沪警备司令部旧址是一座灰色的砖石建筑,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外站着双岗,士兵手里端着步枪,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年轻人递了通行证,又低声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打量了虞锦瑟一眼,挥了挥手。
她跟着年轻人走进大门,穿过一道阴暗的长廊,又下了几级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她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闻到。
走廊尽头是一排铁栅栏隔成的囚室。最里面一间,铁门紧闭,门上一个小小的观察窗透出昏黄的光。
年轻人示意她站在门边,自己上前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朝虞锦瑟点了点头,低声说:“五分钟,我在外面等。”
虞锦瑟走了进去。
囚室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虞父坐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只是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了一粒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衫。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但眼神依然清明。
看见女儿,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来见您一面。”虞锦瑟在矮桌另一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顺便拿一样东西。”
虞父打量着她,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陆慎?”
虞锦瑟点头。
虞父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女儿。“这是我给香港汇丰银行的印鉴,那笔钱存在一个不记名的户头上。你拿去,不要用虞家的名义。”
“父亲……”
“听我说。”虞父的声音更低,语速却极快,“那批军火的事,你到了香港去找何慕棠,他会帮你。但有一条,钱不能全部花完,要留一部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手里得有钱。”
虞锦瑟将印章贴身收好,抬眼看着父亲。“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虞父没有否认。他伸出手,隔着矮桌覆上女儿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粗糙。“锦瑟,记住三件事。第一,不管陆慎对你多好,他是北伐军的人,和你父亲不是一路。第二,何慕棠这个人讲义气,但义气也会害人,别把全部底牌亮给他。第三……”
他停了停,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的脸。“第三,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在报仇和活着之间选一个,选活着。”
虞锦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虞父似乎知道她不会答应,苦笑了一下,收回了手。“时间快到了。你走吧。”
虞锦瑟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然后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女儿不孝,不能救您出去。”
虞父别过脸去,喉结动了一下,嗓音沙哑:“起来。虞家的人不跪天不跪地,起来。”
虞锦瑟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陆慎,你不要信他。”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我知道。”
“但你也不要恨他。”虞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他和我一样,都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人。”
虞锦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煤油灯被吹灭的声音。囚室陷入黑暗。
回程的车里,她一言不发。年轻人也不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车子驶过外白渡桥时,虞锦瑟突然开口:“停一下。”
车子靠边停下。她推开车门,走到桥栏边。苏州河的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乱。
远处,黄浦江和苏州河交汇的地方,水色泾渭分明。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这里,指着两条河说,做人要像黄浦江,容得下清也容得下浊,但最终要奔流入海,不能被泥沙困住。
虞锦瑟在桥上站了很久。
回到石库门住处时,已经过了九点。她推开门,发现一楼的灯亮着。
陆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见到了?”
虞锦瑟在他对面坐下。“见到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陆慎放下茶杯,将那份报纸推到她面前。虞锦瑟低头一看,头版上赫然是加粗的黑体字——“虞氏商会会长虞崇山通敌叛国案,当局已掌握确凿证据”。
她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报纸翻到背面。
“后天出发,船票已经订好了。”陆慎说,“去香港的‘瑞和号’,三等舱。以你现在的身份,坐头等舱太扎眼。”
“好。”
“到了香港之后,何慕棠会来接你。他会带你去见一个军火商,叫周怀远。这个人以前跟你父亲做过几笔生意,信得过。但价钱方面,你要自己谈。”
“好。”
陆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虞锦瑟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他说,不要信你。”
陆慎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确确实实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的表情。“你父亲没说错。”
他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虞锦瑟,你父亲的事,我已经把案子从宪兵队转到了军法处。军法处那边有我的人,至少能拖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把事情办完回来,他还活着。”
虞锦瑟坐在灯下,没有起身送他。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这个人身不由己。
“陆慎。”她开口。
他回过头来。
“你说你帮我,是因为有人对我父亲有恩。那个人是谁?”
陆慎的目光沉了沉。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锦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母亲。”他说。
虞锦瑟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母亲救过我母亲的命。小时候我母亲在湖南乡下教书,兵乱的时候被困在村子里。你母亲当时正好路过,用自己换了我母亲出来。后来你母亲……没能从乱兵手里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后来我知道了,就发誓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换上这份恩情。”
虞锦瑟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父亲只说母亲死于急病,从未提过这些。
“所以你找到我父亲。”
“对。”陆慎转过身来,面对她,脸上的表情在灯下晦暗不明。“你父亲的商队和傅作义的部队做买卖,我在中间牵的线。两年了,本来一直好好的。但这次有人要整你父亲,把我这条线也掐断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保你父亲,也是在保我自己的计划。虞锦瑟,我确实在利用你。这一点你父亲没说错。”
他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夜风中晃了晃,慢慢合拢。虞锦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将手攥成拳,压在桌面上,等那阵颤抖过去。然后她站起来,上楼,推开房间的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方的江潮气。她抬头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合上窗,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将那只凤凰玉坠从衣襟里取出来,攥在掌心。玉坠温润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她忽然想起母亲。
她从未见过母亲,但此刻她隐约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