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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火     “ ...

  •   “瑞和号”在海上走了三天。

      虞锦瑟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舱里。三等舱狭窄逼仄,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她带了一本线装的《史记》,翻到《刺客列传》那一卷,反复地看。

      船上的乘客形形色色,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有拖家带口的难民,还有几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总是聚在甲板的角落里抽烟,低声说着什么。虞锦瑟有一次经过他们身边,听见有人提到“广州”和“军校”,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第三天清晨,船驶入维多利亚港。

      虞锦瑟站在甲板上,看见了香港岛。跟上海不一样,这里的楼房更密,更挤,层层叠叠地堆在山坡上,像一个匆忙搭起来的积木之城。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粤语、英语、上海话,还有她听不懂的马来话和印度话。

      她提着那只旧皮箱走下跳板,在人群中张望。

      “虞小姐?”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上来,眉目清俊,嘴角含着一抹温文的笑意。他摘下帽子微微躬身,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何慕棠。虞先生给我发了电报。”

      虞锦瑟打量着他。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量修长,举止间有种南洋商人特有的从容和圆滑。西装料子很好,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像是随时准备去参加一场宴会。

      “何先生。”她点头。

      何慕棠接过她的皮箱,动作自然地引她穿过人群,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印度人,包着白色的头巾,替她开了车门。

      “虞先生在电报里没有说太多,”何慕棠坐进副驾驶,回头看着她,“只说你到了香港,一切听你吩咐。”

      “我父亲被捕了。”虞锦瑟说。

      何慕棠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了。上海那边的报纸隔天就到了,我看到消息,就在码头多派了几个人手。果然,你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湾仔。周先生那边,约的是后天下午。你先休息一天,倒倒时差。”

      虞锦瑟点点头。车子驶过中环,她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皇后大道上商铺林立,洋行、银号、药铺、绸缎庄,招牌层层叠叠,比上海还要热闹。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个刚从上海逃出来的年轻女人。

      何慕棠安排的住处是一栋唐楼的顶层,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窗外就是电车轨道,每隔几分钟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铃声。

      “楼下有家茶餐厅,一天三顿都可以送上来。”何慕棠把钥匙交给她,“有事打我电话,号码写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窗边的虞锦瑟。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虞小姐,”何慕棠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虞先生救过我一条命。当年我在槟城做生意赔得精光,被人追债追到跳海,是你父亲拉了我一把。这笔债,我记到今天。”

      虞锦瑟看着他,微微点头。“我父亲说,何先生讲义气。”

      何慕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讲义气的人,在这个世道里活不长。”

      “但活得有尊严。”

      何慕棠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虞先生把你教得很好。”他推开门,“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后,虞锦瑟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看着楼下的街景。叮叮车慢悠悠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人,有人挂在车厢外面,像一串串摇晃的果实。街边的小贩推着车叫卖鱼蛋和牛杂,热气腾腾。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只风车,转得呼呼响。

      这座城市活着,热闹而嘈杂地活着。

      和上海不一样。上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这里的一切都在继续。

      她打开皮箱,从夹层里取出那枚印章和父亲给她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东西收好,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桌前给何慕棠写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她需要的军火种类和数量。

      那是陆慎在船上交给她的。她没有完全按照陆慎的意思写,而是在数量上做了修改。父亲说得对,她不能把全部底牌亮给任何人。

      第二天,她几乎没出门。何慕棠派人送来了报纸和几本香港的商业名录。她翻了一整天,把何慕棠名下的产业、周怀远的背景、香港几家主要洋行的关系网,全部理了一遍。

      她在父亲的书房里学会的东西,比任何学堂教得都多。

      第三天下午两点整,何慕棠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周怀远的商号开在中环德辅道中,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怀远贸易行”。一楼堆满了各种货物的样品,从南洋的香料到西洋的五金,两个伙计正在打包,忙得满头大汗。

      穿过堆满货物的走廊,后面有一间僻静的会客室。周怀远就坐在里面。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潮州人,身材矮胖,圆脸上堆着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香云纱短衫,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看见虞锦瑟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虞小姐,久仰久仰。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心里头不好受啊。”

      虞锦瑟在何慕棠旁边坐下,接过伙计端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周先生,客套话就不说了。我带来了一张单子,您看看能不能做。”

      周怀远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单子折好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批货,数目不小。而且都是硬货,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还有两门迫击炮。虞小姐,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送人。”

      周怀远笑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啜了一口。“送给谁,我就不问了。不过这个量,码头那边不好走。香港管得严,出港的货都要报关。这些东西要出去,得走私船,价格就上去了。”

      “钱不是问题。”

      周怀远放下茶壶,竖起三根手指。“三万大洋,定金三成。交货地点在汕头,那边我有路子。你们自己安排人接货。”

      虞锦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三万大洋,大约是那笔嫁妆的四成。剩下的钱,她还要留作后用。父亲说得对,手里不能空了。

      “两万八。”她说。

      周怀远挑了挑眉,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虞小姐,你父亲做生意的时候,可没这么会砍价。”

      “所以我父亲才会被人算计。”虞锦瑟放下茶碗,直视他的眼睛,“周先生,两万八,定金三成,交货汕头。但有一条,货到之前,我要先验一批样品。”

      周怀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好!虞崇山的女儿,果然不一样。”他伸出手来,“成交。”

      从怀远贸易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把中环的街道照得一片暖黄。何慕棠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不该提你父亲被算计的事。”

      “为什么?”

      “周怀远这个人,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你表现得越强硬,他反而越会拿捏你。”何慕棠轻声说,“以后跟他打交道,软一点。”

      虞锦瑟停下脚步,看着他。“何先生,我只有三个月。我父亲在牢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我把事情办完。我没有时间慢慢软。”

      何慕棠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替她拉开了车门。

      回到湾仔的住处,虞锦瑟刚上楼,就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陆慎已到香港,明晚八点,九龙码头三号仓库。”

      虞锦瑟将纸条在灯焰上烧了。

      火光在她指间跳动,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他来香港了。这说明上海那边的情况有变,或者,他根本不信任她会乖乖把事办完。

      虞锦瑟看着纸灰飘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明天,她要先验货。然后去九龙码头。看看那个叫陆慎的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窗外的车又响起了铃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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