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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虎谋皮 车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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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虞锦瑟听见了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一声汽笛。悠长,沉闷,像是与她告别。
“海燕号”正在缓缓驶离码头,烟囱喷出的白烟融进夜空,船尾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被黑暗彻底吞没。
虞锦瑟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绿光。陆慎坐在她身侧,军帽摘了下来,放在膝上,露出剃得极短的鬓角。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绷紧,像是在思索什么。前排的司机沉默地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谁都没有说话。
虞锦瑟将那只玉坠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需要疼痛来维持清醒。
车子穿过外滩,沿着四川路向北行驶。街面上到处是军警的岗哨,黄包车和行人被拦在路边,逐个盘查。虞锦瑟看见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被两个士兵按在墙上搜身,书包倒扣,书本散落一地。那学生的嘴唇在抖,但眼睛里全是愤怒。
她别过脸去。
“害怕?”陆慎突然开口。
虞锦瑟没有看他。“我在想,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闸北,淞沪警备司令部旧址。”陆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个寻常的地名,“暂时不会有人动他。”
“暂时?”
陆慎终于偏过头来看她。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灯光掠过他的脸,明灭之间,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虞小姐,你父亲是上海总商会会长,和孙传芳、和张作霖、和日本人,甚至和汪精卫的人都有往来。在这种时候,他是所有人眼里的猎物。”他顿了顿,“你想要他活,就要让他对所有人都有用。一旦没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虞锦瑟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当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做这个总商会会长。乱世里的商人,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履薄冰。父亲曾对她说过,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候你不得不和所有人打交道,而危险恰恰就在这里。
“你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
陆慎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聪明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虞锦瑟接过来,就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看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她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附着一个地址。
“虞小姐在香港有一笔你父亲为你准备的嫁妆,价值不菲。”陆慎的声音低而稳,“我需要你用这笔钱,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买一批军火。”
虞锦瑟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陆慎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放松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北伐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第三军和第一军之间矛盾很深,有人想借你父亲的事做文章,把虞家彻底连根拔起。我保你父亲,就是在跟那些人作对。”
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个他们查不到来路的渠道,买一批军火,送到北边去。”
“北边?”
“北平。傅作义的部队。”陆慎说,“这批军火是用来对付张作霖的。虞小姐,你父亲之所以被捕,就是因为有人告密说他暗中给张作霖供过军需。如果我们能证明他和张作霖是敌非友……”
“我父亲从来没给张作霖供过军需!”虞锦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知道。”陆慎平静地说,“但需要证据。而这批军火送到傅作义手里之后,傅作义可以出具证明,证明虞家一直在暗中支持北伐。到那时候,谁动你父亲,就是跟北伐军作对。”
虞锦瑟沉默了。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荒凉,他们似乎已经出了租界,正在往某个偏僻的地方行驶。车轮碾过坑洼的石子路,颠簸让她不得不扶住车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陆慎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虞锦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父亲救过一个人的命。”他说,“那个人对我有恩。”
他没有说得更具体。但虞锦瑟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个人是谁,他不想说。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门面窄小,二楼窗口亮着灯,在夜色中显得孤零零的。陆慎先下车,然后拉开了她那一侧的车门。
“今晚先住这里。明天有人会送通行证和船票来,你从十六铺走,坐船到香港。”
虞锦瑟下车,站在石库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只剩半截,写着“安”字。她突然觉得讽刺。
“陆先生,”她转身面对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苍白的面容,“我父亲被捕的消息,外面知道了吗?”
陆慎看着她,目光深沉。“明天见报。”
虞锦瑟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一切的十九岁女孩:“那么在我离开之前,我要去见我父亲一面。”
“不可能。”
“如果我见不到他,我不知道他给了我什么凭证。那笔钱是用虞家的名义存的,没有他的亲笔信,我取不出来。”
陆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意很淡,但确实到了眼底。“虞锦瑟,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沉思片刻。“后天,我安排人带你去见他,五分钟。”
“谢了。”虞锦瑟转身推开石库门的木门,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在黑暗的门厅里,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整栋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那只玉坠从她掌心滑落,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她没有哭。
父亲说过,虞家的人,不许轻生。
她也不会哭。
她只会活下去。然后,将那些把父亲逼入绝境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地狱。
二楼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举着一盏油灯走下来。灯光映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圆脸盘,眉眼温和。她看见坐在门口的虞锦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前。
“是虞小姐吧?陆先生打过电话了,让我给您备好了房间和热水。您快上来,这地上凉。”
虞锦瑟抬头看着她,忽然问:“阿姨,您认识陆慎吗?”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陆先生……是个好人。就是心太硬了。”
“什么意思?”
女人叹了口气,举着油灯引她上楼。“我男人以前在闸北开小饭馆,民国十四年,北伐军打过来的时候,一颗流弹把我男人打死了。陆先生那时候在闸北驻防,他亲自上门来,给了我一笔抚恤金,还帮我盘下了这栋房子。”
她回头看了虞锦瑟一眼,眼神复杂。“可也是他,亲手枪毙了那个放流弹的兵。那兵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哭着喊娘……”
油灯的光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虞小姐,好人坏人,在咱们这个世道里,没那么容易分清的。”女人推开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门,“您先歇着,明早我给您送早饭。”
门关上了。
虞锦瑟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窗缝。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窗。
远处,上海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泛红。她能隐约看见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父亲的书房里至今还挂着她五岁时写的第一幅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虞锦瑟关上了窗。
她坐到桌前,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笔墨,铺开一张纸,将那张记着何慕棠地址的纸条重新誊抄了一遍,然后将原件凑近油灯,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指尖碾了碾。
明天,她要先去见父亲。
然后再去香港,买军火,之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