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有回响》波点肉桂卷

5、咻——向宇宙发送一个超级订单 电话是姜楠

　　电话是姜楠打来的。
　　于念接起来的时候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林熠的短剧杀青了，她刚把接下来的工作规划做完，准备关电脑走人。
　　“你下班了吗？”姜楠的声音带着风声，像是在外面走路。
　　“准备走。”
　　“别走，我和陈砚清正好在你们公司附近，过来接你，一起去吃火锅。”
　　于念愣了一下。“你们在哪？”
　　“就你公司楼下那个路口，刚拐过来。你感觉收拾了下来。”
　　她挂了电话，把文件塞进包里，关了电脑。下楼的时候，杭州的晚风从大楼缝隙里灌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路边，看见一辆白色车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姜楠从里面冲她挥手。
　　于念走过去打开门上了车，陈砚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见于念坐定后转头和她打了个招呼。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放下来了，软软地搭在额前，比片场那天看起来松了一些。
　　“又见面了，砚清老师。”于念微笑着回应了他。
　　“你今天下班还挺准时。”姜楠挽着她的手说道，“平时不都加到七八点吗？”
　　“今天不是你说吃火锅么，白天废寝忘食赶紧把工作都做完了。你请吃饭我还能不积极？”
　　“正好，我今天陪砚清去城西办事，回来顺路，我就说把你也捎上。”
　　于念“嗯”了一声。她看了一眼陈砚清。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没什么表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侧脸上交替。

　　火锅店是姜楠选的，在一片美食集中的园区内，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白字，很旧了，但门口排着几个人，看起来生意不错。姜楠去前台报了名字，服务员带他们到靠墙的方桌。
　　于念坐下来的时候，陈砚清坐在她对面，靠墙那侧。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菜单递给于念。
　　“你们点。”
　　于念接过来，翻了一下，点了毛肚和茼蒿，又把菜单递给姜楠。姜楠接过去，划了几笔，嘴里念叨着“肥牛、黄喉、鸭血、宽粉”，然后叫来服务员下了单。
　　锅底端上来，鸳鸯锅，姜楠不太能吃辣。火开了，红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姜楠把第一盘毛肚倒进去，拿筷子搅了搅，然后抬头看陈砚清：“你还会在杭州待几天，后面有什么工作安排么”
　　陈砚清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玻璃杯壁上有水珠，他的手指贴着杯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于念这个手控基因觉醒也是看入神了。
　　“可能准备搬回北京。”他说。
　　姜楠夹了一筷子毛肚，停了一下：“不考虑留在杭州吗？你现在住横店的房子也是你自己租的吧？”
　　“横店的房子是朋友租的，我本来说暂住来着，一直没稳定下来就一直住下了。”“想搬去北京也是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在北京。”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的，“而且我现在横店也没什么社交。”
　　于念就静静听着，也没插话，主要是白天确实为了赶着完成工作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是真饿了，一个劲儿往锅里涮毛肚呢。毛肚在红汤里滚了七八秒，她提起来，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你呢，最近忙啥呢？”姜楠转头问她。
　　“就还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些呗，公司计划艺人经纪部，物色演员呢。”
　　“签到了吗？”
　　“有一些备选，在走流程。”
　　姜楠点头，没再细问。
　　“好可惜，砚清现在有合作的公司，不然他去你们公司也蛮好的。”她又很惋惜似的补了一句，随即立马把话题转回去，问陈砚清北京那边有没有什么计划。他说了几个剧组的名，有几个在聊，但还没定。他说得很随意，于念听着。
　　“北京机会多，”于念夹了一片牛肉，随口说，“但竞争也大。”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知道。”
　　姜楠又去调蘸料的时候，桌上就剩他们俩。火锅还在沸腾，红汤翻滚着，白汤那边浮着一层油花。店里人多，邻桌在划拳，声音很大。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咕嘟作响的锅和和一段不短的沉默。
　　陈砚清先开口：“你也计划要去北京？”
　　于念愣了一秒。她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姜楠说的，”他补了一句，“她说你一直都挺想去北京的。”
　　“嗯。”于念把筷子放在桌上，“刚说了，北京机会多嘛。”
　　他笑着低下了头，抬手夹了一片白锅里肉，放在碗里，没吃。
　　姜楠端着两碗蘸料回来，一碗给于念，一碗给自己。她坐下来，又往锅里倒了一盘菜，然后开始跟陈砚清聊一个共同的熟人。聊得热络，笑声一阵一阵的。于念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吃。后半程她吃得很慢，已经吃饱了，但也没停筷子。
　　她看着姜楠和陈砚清聊天时的样子。姜楠说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毫不遮掩。陈砚清偶尔笑一下，很明显感觉到他比在片场的时候松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大家也见几次面了，算是熟悉的人了吧。
　　中途于念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从包里找出护手霜开始涂了起来。
　　“这护手霜什么牌子的，味道还挺好闻的？”姜楠说完就开始拿起于念放桌上的护手霜研究了起来。
　　“我刚在车上就闻到这个味道了，还以为是车上的味道呢，原来是你身上的，是挺好闻的。”陈砚清忽然说。
　　于念抬起手，凑近闻了一下。掌心有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点木质调，很轻，平时她自己都闻不出来。
　　“你喜欢？链接发你。”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后顿住了。发链接——需要微信。而他们还没有加。
　　于念握着手机，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陈砚清也意识到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很短暂的、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默契吧），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瞬间又平了。
　　“那我得先加上你微信吧。”他说。
　　“对哦！你俩都第几次见面了，微信还没有加上啊。”姜楠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于念“嗯”了一声，“这下相信我是i人了吧，非常i！！”
　　“来来来，赶紧加，砚清，我把他微信推你！”姜楠说完赶紧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于念的手机震了一下。通讯录多了一个红点。备注是“陈砚清”，头像是他本人，穿着一身古装吹着笛子。她点了通过。系统自动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灰色的，很小的字，躺在对话框里。
　　陈砚清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点了一下，那条灰色小字同样出现在他的对话框里。两个人都没有打第一个招呼。于念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完全忘了要发链接这茬儿。
　　姜楠又开始跟陈砚清聊另一个话题，两个人聊得热络。火锅吃到尾声，姜楠去结账，陈砚清和于念站在店门口等她。杭州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风里带着火锅底料的余味和街边烧烤摊的烟。于念裹紧了外套，站在台阶上。
　　陈砚清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姜楠出来了，三人便一起往路边走去。
　　“砚清，你吃饱了？”“这家店味道怎么样”“我还知道有一家烤肉特别好吃，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姜楠又开始找话聊了
　　“嗯，好呀，等下次我再来杭州了我们一起去。”
　　于念叫的车先到了，她拉开车门，回头冲他们挥手：“我先走了，下次见。”“下次见，砚清老师”
　　“到家说一声啊～”姜楠帮于念关上了车门。
　　“下次见。”陈砚清也挥了一下手。很轻，手抬起来，晃了一下，放下去。
　　于念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陈砚清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在想说点什么，“你收件信息发我一下呗”。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于念到家的时候，姜楠的消息已经躺在手机里了。
　　“到了没？”
　　“刚到。”她回。
　　“今天火锅怎么样？我觉得那家毛肚还行，就是锅底偏咸。”
　　“挺好的。你到家了？”
　　“到了。刚洗完澡。”姜楠发了一张自拍，敷着面膜，比了个剪刀手。
　　于念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姜楠连着发了三条。
　　“念念，你觉得陈砚清这个人怎么样？”
　　“他今天话是不是比之前多了点？”
　　“我觉得我俩有越来越多的话题可以聊了。”
　　于念握着杯子，站在厨房里。水是温的，掌心贴着杯壁，热度一点点渗进去。她看着这三条消息。姜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像在试探一种可能。
　　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毕竟谁能受得了你这个热情似火无敌小太阳的热情攻势。”发送。
　　姜楠秒回：“是吧！我也觉得！咻——向宇宙发送我的超级订单！”
　　“咻——。”
　　姜楠又发来一串表情包。于念没再回。

　　一个月后，林熠的短剧上线了。
　　于念坐在办公室里看完的。林熠演的是男主的室友，戏份不多，但有几场情绪戏处理得很干净。有一场是男主喝醉了吐，林熠站在旁边，没说话，递了杯水，然后靠着墙低头看地板。镜头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从疲惫到心疼，一层一层翻过去，没有台词，但什么都说了。
　　于念看完，关掉视频，给林熠发了一条消息：“看了。不错。那场递水的戏很好。”
　　林熠回得很快：“姐，你看到了？我那天拍了八遍，导演说最后一遍最好。”
　　“嗯。后面还有安排，等我消息。”
　　“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林熠的规划方案。公司准备正式和他签约，合同已经走到法务了。于念把方案翻了一遍，在“艺人定位”那栏停住了。上面写着：“偶像剧方向，搭档公司新签女演员，主打CP营销，首部合作项目为平台定制甜宠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她去找了领导。
　　“林熠的定位，我有点想法。”她把方案放在桌上。
　　领导翻了两页。“怎么？”
　　“他不适合走CP路线。他的表演方式是往内收的，眼神和情绪都是细的。甜宠剧那种外放的表演逻辑，跟他不是一路。”
　　领导放下方案，看着她。“于念，甜宠剧是最快出效果的。平台要的就是数据。林熠条件不错，跟女演员搭，炒一下CP，首部戏就能把热度做起来。后面再慢慢转实力路线，不冲突。”
　　“冲突。”于念说，“第一部戏打什么标签，后面就很难撕掉。观众记住他是因为CP，而不会过多关注他的演技。”
　　领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你想让他走什么路线？”
　　“实力演员。从配角开始，一步一步来。正剧、电影，什么角色合适就上什么。不着急红，先积累。”
　　“那要多久？三年？五年？公司投钱，不是做慈善。”
　　“我签他的时候就说过，我看的是三年后他能走到哪里。”
　　“公司想要的是尽快回本。”领导把方案合上，“于念，你的判断我不否认。但这是公司整体的业务方向。女生那边已经同意了，林熠这边只要配合就行。”
　　于念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林熠在会议室里说“不怕考核”时的眼神，想起他凌晨两点手写三千字人物小传时的认真，想起他在短剧片场那张盒饭照片里比出的“OK”手势。
　　“如果林熠本人也不愿意呢？”她问。
　　领导看着她。“你跟他聊过了？”
　　“没有。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你先跟他聊。聊完再说。”
　　于念回到工位，给林熠发了消息：“明天来公司一趟。”
　　“好。”
　　第二天上午，林熠来了。他坐在会议室里，于念把规划方案推过去。
　　“公司决定了要签你。这几天我们会和你聊合同细节以及你的个人规划，法务流程也会同步推进。”
　　林熠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不过我想让你先看看这个。”于念把方案翻到“艺人定位”那页，“公司想让你走CP路线，跟新签的女演员搭档，第一部戏是平台定制甜宠剧。”
　　林熠的笑容收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页方案，翻了几页，又翻回来。然后他抬起头：“姐，你之前跟我说的是实力演员路线。”
　　“我之前的规划是。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那你怎么想？”
　　于念看着他。“我的判断没变。你适合走实力路线。第一步就打CP标签，走流量路线，后面想撕掉会很难。”
　　林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姐，我不怕慢。我就想好好演戏。”
　　于念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着方案去找领导。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
　　“林熠本人也倾向实力路线。”
　　领导看着她。“于念，你在这个行业待了多久了？”
　　“三年。”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行业里‘我想好好演戏’这句话的分量。谁都想好好演戏，但得先活下来。林熠没有流量基础，没有粉丝盘，第一部戏不打CP，凭什么让平台买？靠他那几场递水的戏？”
　　“靠口碑。靠一部一部积累。”
　　“口碑要多久？公司等不了那么久。”领导站起来，走到窗边。“于念，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李某某那边已经签了，林熠这边必须配合。”
　　于念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快两年，做过大小项目无数，跟过现场，熬过夜，挨过甲方骂。她以为公司会给予她基本的尊重和认可。但现在她发现，并不会。
　　“如果林熠不同意呢？”她问。
　　“那他可以选择不签。”领导转过身，“于念，我提醒你一句。你要签的人，公司给了机会。这个机会不是非他不可。”
　　“我可以和他一起走。”
　　领导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走。”于念的声音很平，“如果公司坚持这个方案，林熠本人也不会接受，他也不会留下来。”
　　领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
　　“你考虑清楚。”领导说，“你走了，林熠更没戏。公司不会留一个不听话的演员。”
　　领导看着她，没再说话。于念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给林熠发了一条消息：“你等我消息。”
　　林熠回：“好。”
　　于念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替林熠做了决定，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和林熠去说。她此刻只是觉得这个公司待不下去了。人生也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无法判断这个答案是否正确也必须先做出选择，像一口微苦的咖啡，或许咽下去，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