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74、番外八 爱恨为媒（下） “谁都可以

　　应诸早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他根本听不进竺行的半点劝阻，像头野兽一般，只差把竺行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竺行明明疼得话都说不出，却还是抚着应诸的脸，尽可能安慰愤怒的爱人：“别生气了……”

　　“我与竺安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我之所以救他，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先皇过往所犯罪孽。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应诸哥哥你一人。你若不信，不如亲自确认？”

　　怕应诸不信自己的说辞，竺行奋力爬起身，将爱人抱了一个满怀：“真的，只有你……”

　　到底是不忍爱人难受，应诸抬手挡住竺行的一双眼，张开唇就这么吻了过去：“竺行，不要骗我。这个世上，谁都可以骗我，唯有你不能……”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吻，所到之处全是狂风暴雨，竺行每一寸魂灵都要在这滚烫爱意下碎成齑粉。但竺行没有拒绝，而是给予应诸义无反顾的回应。

　　那一刻，所有的爱与恨都不重要了，他们两人只要彼此就够了。

　　山洞春景落下帷幕时，应诸把竺行搂入怀中，任由爱人触碰受伤的肩头。

　　察觉对方心中的介怀，应诸不愿折磨自己，也不愿再折磨竺行，索性将一切真相吐露。

　　“洛桑爱慕的另有其人，我与他，从头到尾都是逢场作戏。阿行，留在我身边吧。如果你愿意，我……”

　　自两年前离别到现今重逢，他们似乎从未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任由心中的死结越结越大。

　　直至今日，应诸这才明白他的真心，他想要的不过一个竺行罢了。至于一统天下的皇帝，比起他的爱人竺行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如果竺行愿意的话，他愿意放下所有，放下过往恩怨，与竺行只做一对世间最普通的夫妻。

　　然命运惯会捉弄渺小凡人，在应诸打定主意向竺行坦明真心的那一瞬，沉睡在他身体内的毒蛊突然爆发，将他的理智与意识一并带走。

　　或许是出自岐黄世家的自信，让应诸忽略了他只是个凡人，并非超出凡族之外的强大妖族。他犯了此生最大的错，而这个错误的代价便是他爱人的性命。

　　竺行打晕应诸时说的那一句话，成了此后数年午夜梦回时，折磨应诸心中的一根刺。

　　恢复神智时，应诸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竺行还给他的定情盔甲，他的身体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人不鬼，但他的心却是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东西……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应诸，竺行随竺安回到了疆朝皇宫，竺行再一次欺骗了他，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或许，是他因为父母的死待竺行不好，这才叫竺行厌烦了他。又或许，当初他在战场上那般哄骗竺行，叫竺行这个疆朝正统皇帝失了颜面、沦为众矢之的，件件桩桩积在竺行心底，这才让竺行不愿见他。

　　抑或是，他身中芜苏邪蛊，竺行怕他发疯发狂时杀了自己，这才选择离开他，随竺安离开。

　　到底是心中不愿放下，应诸像疯了一样赶回疆朝皇城，不顾生死出现在竺安眼前，恳求对方告诉他有关竺行的下落。

　　只要竺行还愿见他，他愿意不计前嫌做疆朝皇室的一条狗，愿意替疆朝皇室收复被芜苏夺走的城池。

　　这一次，竺安没有派人斩杀应诸，而是将竺行的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应诸不明所以，从这些信中可以看出竺行依然爱他，可为什么竺行还是不愿意见他？

　　是山洞那一夜，他丧失理智做出了伤害竺行的事，这才叫竺行害怕，不愿意见他吗？

　　为了叫竺行不再害怕，也是为了洗清曾经残杀同胞的罪孽，此后数年，应诸以乱贼之身征战沙场，将芜苏残余势力彻底歼灭。

　　可即便应诸奉上这般诚意，竺安还是告诉他，竺行不愿见他。恰逢此时，坊间传闻疆朝上一任皇帝竺行早已身死，应诸再也克制不住，直接带领亲兵杀进了疆朝皇城。

　　应诸打定主意，不管这一次竺安再说什么，他也要把竺行抢回来。就算竺行不愿意和他离开，他也要再见竺行一面。

　　事实上，应诸的偷袭计划格外成功，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竺行，但两人见面之地并非皇宫，而是在皇陵。

　　用两人的定情信物打开皇陵开关，看到那具冰棺时，应诸只觉他该是在做梦，眼前的所有都不是真的。竺行，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竺安对竺行存的心思和他一样，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竺行去死，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因不愿相信竺行死了，应诸一把火烧了疆朝皇陵，抱着冰冷的爱人四处寻医，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告诉他竺行死了。

　　应诸如此疯狂的举动，为他埋下了致命隐患，很快他便被一众禁军拦下。早在火烧皇陵之前，应诸的亲兵就被他尽数遣散，他已不是几十年前那个野心勃勃的反贼，现在的他对上这些皇宫禁军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他舍弃怀里那具僵硬尸体。

　　应诸不愿舍弃竺行，被禁军团团围住时，他紧闭双眼，已然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他此生的愿望唯有竺行一人，若真的这样死了，便也算作他随竺行殉情而死。

　　但老天爷再一次给应诸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身穿白衣之人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应诸生平记忆里从未见过此人，所以他问这个怪人为何救他，可这人却说他们认识。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应诸无甚兴趣，向对方问路过后便匆匆辞行。未曾料到对方并非肉体凡胎，竟使用一道可怕术法瞬间控制了他，强行把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加诸在他身上。

　　意识混乱之间，应诸仿佛看到了活着的竺行，还有两人分别的那个雨夜发生之事。

　　竺行流着泪，将应诸抱在怀里，嘴中说着一句又一句的道歉：“应诸哥哥，对不起，原谅阿行吧。这是阿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你。”

　　“阿行舍不得你死，就让阿行替你死吧。只要阿行死了，应诸哥哥你就自由了。应诸哥哥，再见了……”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应诸伸手想要抓住竺行，却堪堪从竺行的身体里穿过，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竺行披上他的盔甲驾马离开。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后方则是追赶的两国士兵，无论竺行走上哪一条路，都是注定的死路。

　　应诸目眦尽裂，大吼：“不要！阿行，你快回来！”

　　然而，在这场发生在过去的记忆里，应诸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旁观者，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他只能亲眼看着他的爱人彻底走向覆灭。

　　画面猛地一转，竺行奄奄一息倒在竺安怀中，说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表兄，求你……放他……信……王府……”

　　竺行咽气的那一瞬，另一头应诸泪流满面，整个人瘫倒在地，痛到几乎快不能呼吸。

　　应诸总算明白，这几十年里竺行写给他的书信，到底从何而来……他戎军受尽折磨的那六年里，也曾对竺行有过一丝怨恨，恨竺行为什么连一封书信都不愿给他。原来那时，他的爱人就在王府里写下一封封无法送出的信，也曾渴望有朝一日能送到他的手里。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所以要刻意扮作冷漠，只为隐藏这份爱慕。

　　是啊，他们两人的身份隔着天壤之别，一个是皇子一个是臣子，又怎么能够圆满？也许从他们两人选择相爱时，就注定了他们今日的结局。

　　这个世上，有些人得到爱情太过容易，所以不愿意去珍惜，而有些人渴望爱情，却终其一生无法得到圆满。说来说去，不知是该说命运太过残忍，还是该说命运何其讽刺？

　　唾手可得的爱，只要相爱的两人珍惜便可圆满，渴望至极的爱，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男子如何女子又怎样，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又何错之有？

　　接下来的路，应诸不知他是怎么走回去的，他抱着死去多时的爱人跨过一条条街巷，走了过去他们想走却没能走成的路。这一次，再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他们，他们终于走在了一处，接受世人目光。

　　最终在一条河流旁，应诸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他记得，多年前他和竺行初遇，天也是透着这般颜色，是介于暴雨来临前的征兆。那一日，他突然来了兴致外出，就那么撞见了竺行。

　　被那样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怎会不动心？但观对方腰间系着的金玉，便知对方身份不凡，出于自保的本能，他拒绝与对方交谈，以为这样就能断了本不该有的妄念。

　　哪知对方会突然落水，回头的惊鸿一瞥，便为他们日后结下了不结之缘，一切宿命都是在劫难逃，逃不脱避不掉。

　　皇宫御花园的再遇，更是一场双方都提前计划好的预谋，皇子想要找到心动之人，刻意设下择伴读的圈套。而臣子妄图引起小皇子主意，故意反其道而行，只着一件单薄素衣，以便对方能一眼看到自己。

　　没想到，小皇子还是没能第一眼看到他，正当臣子懊恼不已时，恰逢河里一条金色锦鲤跃出，同时吸引两人目光，这才让他们得以重逢，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姻缘天定。

　　故事中的每一步但凡走错，他们一定不会相爱，可偏偏他们走对了相爱的棋局，却始终无法找到赢得圆满的棋子。

　　忆起两人初见之事，应诸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在爱人额头落下一吻。

　　惊雷自天边落下，昏暗天色被一道道白光冲破，暴雨如约而至，水珠遍布大地，滴答作响不断。

　　烟雾朦胧中，河岸边的两人再无半点踪迹，全部化作砸向河面的绚烂水花，还有余音未尽的诺言。

　　“阿行，我们回家吧，这一次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据疆朝后世史书记载，竺安帝三十二年，乱贼应诸火烧皇陵，挟竺行帝遗骸不知其所踪。

　　同日，竺安帝暴毙身亡，新帝命禁军斩杀乱贼，却遇山间精怪碍之，遂弃。

　　三日后，京城郊外护城河狂风起，黑龙出，百姓大骇遂躲之。然黑龙无害人之意，唯盘旋京城行王府久久未散，路遇百姓观之，连连称奇。

　　后得术士算之，竺行帝原是真龙天子，奈何命薄无缘，幸得黑龙指引羽化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