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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七 彻骨寒夜 可怜清怀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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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行登基当夜 疆朝皇宫
“陛下,夜深了,可要奴为您更衣?”
竺行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抖了抖衣袖:“不必,你下去吧。传朕命令,今夜谁也不许打扰。”
“喏,陛下,奴这就告退。”
待太监跨出宫殿拢上门,竺行大手一挥,将案桌上未批完的奏折统统掀翻在地,一时之间殿内噼里啪啦不断。最后一本奏折滚落在地时,殿内再次变得冷寂,仅剩竺行越来越重的喘气,还有压抑到极致快要溢出的痛苦,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爆发。
“啊啊啊啊!”
竺行双手掐住脖颈,嘴里不住哈气,眼角的泪自脸庞一滴滴滑落。
疆朝人人皆知,今日是竺行这个正统登基之日,却无一人晓得,其中罪孽到底有多深重,深重到竺行觉得哪怕只是简单的呼吸,他都快要喘不过气。
不经意间瞧见老皇帝驾崩时躺着的龙床,竺行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满地污秽带起阵阵热浪浮在空中,直叫人作呕。
明明是最为尊贵的皇帝龙座,在此刻竺行眼里,竟成了夺人性命的罪恶之源,让人再难正视一眼。
目光触及一地脏污,再看到裤脚上的斑斑点点,竺行再呆不下此地,跌跌撞撞地奔去了里间书房,匆忙拨开几本书籍,轰隆一声过后,密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与密道里的乌黑融成一片时,竺行总算有了方寸落脚之处,头靠墙壁就这么滑落在地。
随着疆朝皇帝在无人之处没了礼节,那个爱着应诸的任性皇子再一次回到了世间,只是遗憾的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再没有应诸的陪同。
念及应诸,竺行死死捂着脸,肩膀发抖不止,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本不存在的爱人。
“应诸哥哥,是阿行错了,阿行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所有都糟透了,疆朝皇帝的一切,太恶心了。”
十根手指用力抠地,直到手掌被磨得鲜红一片,竺行这才找回几分理智,仰头望向密道里的暗房,眼眸闪着微光。
暗房是开着的,只要人再往里走几步,便可看到案桌上摆着的男子衣袍。
谁也不知,这件衣袍本是应诸旧物,是被竺行悄悄带进宫的。竺行深知他该毁了此物,若叫旁人看一眼,便可明了他这个皇帝的龙阳之好。
但他真的太难受了,若没有什么东西可让他找些寄托,他一定会疯的。他的爱人死了,被他的父亲所杀,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甚至间接踩着爱人的血,登上了罪恶龙座。
他的心就像是被数枚银针扎穿了一般,此后每往前走一步,看不见的血窟窿就不停滴血,直到他走出了一条血路,再回头却再也找不来时路,看到的全是一道道触目的红。
自今日登基过后,竺行明白,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管这条帝王之路有多么让人绝望,他都只能走下去。只因他是疆朝皇族,若因他一己私念,害得疆朝四分五裂,害得无数有情人被迫分离,他便真的成了那个罪人。
为了营造出爱人还活着的假象,竺行最终还是走进暗房,拢上应诸的旧衣挣扎着安眠。
但安宁也不过一瞬,睡到半夜竺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不慎打翻案桌烛盏。
啪嗒一声,火苗蹭地一下窜得老高,满是褶皱的旧袍压根经不住灼烧,不一会儿便开始冒着黑烟。闻到呛人的气息,竺行从梦中猛然惊醒,看清眼前场景想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烧到一半的旧衣随着竺行的动作滚落在地,带起不少粉尘,灼热的温度烫得竺行“嘶”了一声,忍不住后退一步。
就一步之差,应诸的旧袍在黑烟中瞬间化为灰烬,残留的火星倒映在竺行眼底,此后成了心底再难说出的寒。良久,房内的光消散,随之而来是竺行哭到疯魔的凄厉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 两国边境 芜苏扎营处
“国君交待了,清怀将军这个硬骨头何时愿意降服,咱们何时便可休憩。来人,接着用刑。”
“是,统领!”
得到上头的命令,芜苏士兵露出一抹邪笑,朝一旁同伴招了招手:“听见了吗?国君说了,只要这疆朝人不死就成。”
“你打够了没?打够了,就换我来。”
也不管问话的同伴答不答应,芜苏士兵朝着河岸边的人就是一脚过去。
这一脚用的力道极大,更何况,如今站着的人只着了一件单薄衣衫,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
扑通一声后,应诸咳出一大口鲜血,高大身躯轰然倒地,硬生生把结了冰的河砸出了一道豁口。
碎了的冰渣扎在人脸上,顿时血流如注,在应诸伤痕累累的脸上又添了一道伤痕,一股股血流从脸庞滑下,又顺着冰面淌进豁口。
因温度极低,滚烫的鲜血很快就结成了血柱子,横在冰岸边,留下无数道斑驳陆离的殷红。
看到这等渗人场景,那芜苏士兵还觉得不够解气,索性拽住应诸脖颈上套着的绳索,一下又一下地朝冰面上的豁口撞。
这般敲打之下,薄薄的一层冰不过须臾就接近崩塌边缘,锵锵锵的细微声响连同咔嚓一声巨响过后,狭小的缺口瞬间成了一口冰窟,隔得远远瞧去,像极了坐落在冰面上的孤井。
而孤井边倒着的应诸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若略过现今场景不论,竟像是要被人投入河中喂鱼的饵料。
深冬寒夜里,这动静不小,引得不少芜苏士兵杵足观看,有好事者甚至对做出暴行的同伴吹着口哨回应。
“喂,你别把人给弄死了啊。若真的死了,国君必不饶你。”
“怕什么?清怀将军可是疆朝出了名的悍将,他既有如此强健的筋骨,又怎会轻易被人弄死?”
“就是!就是!你快点啊,你打够了,该换我们了啊!”
一众芜苏士兵越说越来劲儿,到最后,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已成了人人参与的屠戮之刑。
血从身体里流出,又滴落在地结成了诡异的血渣子,随着血渣子在冰面上越积越高,应诸的呼吸也越来越弱。眼看应诸快要人事不省,不知是谁通报了芜苏国君,折磨应诸的这场刑罚才总算结束。
套着的绳索被人解开时,应诸脖颈上的微薄血肉早已千疮百孔,留下了数条挣扎过后的血路子。
从地狱回到人间,应诸张了张泛白的唇,因太过用力,嘴刚一张开便渗出了血,血水顺着牙齿滚进嗓子里,让他忍不住发出“咔咔咔”的喘气声。
如此反复数个回合,应诸快要冻僵的身体才有了几分血色,止不住的颤抖让掌管这具身体的魂灵快要破碎。
然看热闹的好事之徒只觉还不够,巴不得再往其中多添一把火,直叫应诸死在此处才好。
世人蒙难时,庙堂供奉的神明高高坐起,而围观者只会落井下石,何不讽刺?
但旁观归旁观,也许是怕应诸真的死了,芜苏士兵们笑过之后,便开始商讨着如何事后补救,以此逃脱惩处。芜苏士兵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用火烤”,在那之后等待应诸的,又是另外一场酷刑折磨。
单薄衣衫被人猛地扯下,赤裸的后背置身于火堆前,那一瞬,人承受的痛苦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在冰与火的加持下无限延长,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天际。
“啊啊啊啊啊!”
见应诸总算恢复意识,一众芜苏士兵沾沾自喜之余,不免开始奚落,细数造成应诸现今境况的根源。
“哎,看着怪可怜的。”
“可怎么办呢?是疆朝皇室放弃了清怀将军,若非那日国君路过救了应诸,只怕此人早就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真是想不到啊,可怜清怀将军一心为国为民,却还是逃不了被皇帝斩草除根的下场。真是可悲……”
听到耳边此起彼伏的嘲讽,应诸心中曾有过一刻是怨恨竺行的,若不是疆朝皇室的迫害,若不是当年竺行的任性,也许他便不会沦落至此了。
他被他的故国抛弃,被他的爱人遗忘在了这片血腥之地,整日里看到的便是这群令人作呕的异族。他怎会不恨?又怎么不该恨?世上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叫他去原谅,去原谅罪行累累的疆朝皇室。
可倘若人痛苦到了极点,自然也就麻木了,剧烈怨恨褪去过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感与惆怅。
应诸头脑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身子再站不住,火星子飘向心口时,他宛如珍宝的结发香囊倏地一下落地。簌簌风声将千里之外的思念一并传回,冥冥之中,应诸好像听到了竺行的凄凉哭声。
“应诸哥哥,阿行错了,是阿行错了……”
“求求你,不要死。阿行求你了……”
应诸猝然睁开眼,在大火即将烧毁结发香囊时奋力上前,以血肉之躯护住了他和爱人的发丝。
将香囊死死抱在怀里时,恍惚之间,应诸似乎看到了竺行,他看到竺行在他怀里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他不要死。
纵然有再多的怨恨与不甘,可看到竺行幻影的那一刻,本该死去的应诸再一次回到人世间,毫不顾忌身后暴起的芜苏士兵。
一场新的折磨在所难免,但应诸早已不在乎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他要保护的人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的爱人竺行。只要竺行还在这个世间,他便不会死在这个冬夜。
那一夜,世人只知疆朝皇帝龙袍加身好不风光,无人知晓一对有情人隔着千里之外彼此思念,竺行失手烧掉的旧衣阴差阳错成了挽救爱人性命的火光。
可惜,那一缕火光实在太过短暂,仅残留凡尘一瞬,便吹灭在了彻骨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