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追夫破矩记》秋水泽

53、真心为聘 “诛罚上仙

　　大婚当日 东海蛟宫

　　被应诸牵出蛟王寝殿的那一刻，竺行呼吸一度停歇，心怦怦直跳，总感觉他是在做梦。若非如此他怎么脚踩在地上，反倒浑身软绵绵的，就像置身在云雾间。

　　看出了竺行的不自在，应诸脸上依旧冰冷，未曾多说什么，手上却暗自加重了力道，把竺行整个人都拉进了怀里。

　　应诸的缓和态度给了竺行自信，竺行没有一丁点犹豫，牢牢跟紧前头应诸的脚步，甚至趁其不备回握住了爱人的手掌。应诸脚步一顿，到底是没有拒绝，算是对竺行越矩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自蛟王寝殿走至婚礼主殿时，东海已热闹非常，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因白泽神君之令，三界各族早早守在东海，只为见证这一场打破陈矩的婚事。看到两人同时出现在婚礼主殿，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三界各族的议论纷纷。

　　“快看！蛟王和诛罚上仙出来了。”

　　“听闻大婚之前，诛罚上仙被蛟王锁至寝宫不得外出，还以为诛罚上仙不愿嫁给蛟王，这桩婚事是蛟王强求来的……毕竟，历代蛟王中，也不是没有强迫迎娶蛟后的先例。”

　　“可我怎么瞧着，这二人不似作假，反倒是真的有情？”

　　接此魔族之后，一仙族插了话：“这位魔族兄台怕是有所不知，诛罚上仙与东海蛟王的私情，早已传得九重天人尽皆知。”

　　“也是，他二人还未结为道侣之时，就做出了有悖礼仪之事。如今为避人耳目，这才朝白泽神君讨了一桩婚约。要不然，这东海蛟王与诛罚上仙的颜面，该搁到何处去？”

　　眼看接话的仙族越说越不像话，一道冰冷视线直掷坐席之上，当看清此人是谁时，众人哗然，谁也不敢再开口。

　　前来参宴的好事仙族想也没有想到，前仙族族长玄岩竟也来了这场婚宴。玄岩如今虽未担任仙族族长，但毕竟仙威尚存，一句“闭嘴”再加上一道禁言术法，足够那好事仙族喝上好几壶的了。

　　见此仙族落得如此下场，在场众人谁也不敢再多嘴，只得老实观看这场千年难得一见的婚事。

　　隔着茫茫人海，竺行悄悄回头，朝替他解围的徒弟投以感谢目光，玄岩微微一笑算作回答。

　　小插曲过去，竺行这才有了要同应诸结为道侣的实感，再看到主殿陈设竟与凡间行王府别无二致，他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快要发光，虽是无言却是什么都道尽了。

　　竺行回头看向应诸，对着应诸做了个口型，这一句“我爱你”跨越了数百年之久，直至今日尘埃落定。尽管应诸并未答话，但竺行晓得，此刻应诸的心该是同他一样的。

　　两人爱恨纠缠百余年，一切总算在今日做出了断。他们以爱恨为媒，真心为聘，在这一方天地宣告三界各族，此后他二人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爱也好恨也罢，他们都是姻缘天定，此后谁也不能轻易拆散他们。

　　东海蛟龙的婚嫁习俗与三界别族不同，因蛟龙一族生性偏执，蛟龙族人迎娶道侣之时，会当着众人的面在道侣身上打下独特记号，再将求娶聘礼亲自戴在爱人脖颈，寓意为绝对独占，此后再不能有人觊觎其道侣。

　　若有人胆敢觊觎蛟龙的道侣，等待他的，便是蛟龙族前所未有的报复。

　　从渊离处听闻这桩习俗时，竺行立刻就明白了应诸的担忧何在，为打消爱人的顾虑，他决意在今日献出同等真心。

　　于是，竺行朝渊离借了一特殊法器，用此法器将姻缘线从体内剥离，再以这条姻缘线为媒介，将他与应诸的发丝绑在一处，算作他给应诸的新婚贺礼。

　　怀着这样的小心思，竺行终于等到今日，但他明白，这份贺礼不能立刻送出，得在应诸履行完东海婚嫁习俗后，否则便是岔了应诸这个东海蛟王的面子。

　　被应诸抱在怀里时，竺行闭上了眼，安静享受着爱人的怀抱。

　　原以为这一幕会被众人观看，不料应诸一个掌风拂来，两人身影皆隐于屏风背后，旁人再无法窥看半分。下一瞬，应诸握紧了竺行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脖颈传来熟悉的温度，竺行抖了抖身子，抬头望向应诸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捂住了眼，整个人再无法动弹：“唔……”

　　一吻结束，竺行脖颈多出一道伤口，自伤口处流下的血流汇集至锁骨，一道黑色光芒凭空而生，紧接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锁链出现在竺行脖颈。

　　同一时段，遮挡两人的屏风消失，竺行额头黯淡的“悟心”多出一枚蛟龙形状的印记。观礼之人从未见过这般独特习俗，无数双眸子盯着竺行瞧。

　　都说东海蛟王脾性霸道，众人今日一见，只道此言非虚。不仅如此，东海蛟王还醋性极大，容不得旁人看他的道侣一眼。

　　在场旁人都能看清楚的事，竺行又怎会不知？

　　竺行碰了碰脖颈的锁链，有些想笑，却不敢当着应诸的面笑出声来。毕竟自方才开始，应诸的眼神就略微不善，还带着警告意味，仿佛是在告诉他，倘若今后他再做出欺骗之事，便要叫他好看。

　　不愿爱人患得患失，竺行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应诸的衣袖：“等等！”

　　“何事？”大婚仪式被人猝然打断，纵然那人是刚娶的道侣，应诸也没有好脸色，眼眸阴沉得好似冰川，周身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

　　怕应诸误以为自己想要悔婚，竺行用力摇了摇头，连忙对着人解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道：“蛟龙哥哥，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你把手伸出来，好不好？”

　　应诸面容铁青，虽被人打断仪式有些不快，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任由竺行摆弄。

　　见状，竺行嘴角扯出一两弧度，从怀里掏出一红色香囊放在应诸掌心：“蛟龙哥哥，今日是你我大婚，依照仙族婚嫁习俗，我理应将姻缘线献给你。但一条小小姻缘线作为新婚贺礼，未免太过单薄，所以我将你我发丝用姻缘线缠在了一处。”

　　“只愿从此以后，你我两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听闻竺行此言，应诸摩挲着香囊，阴冷神色稍稍缓和。竺行暗中观察着应诸的反应，瞧应诸并不排斥，一直压在头顶的无形石头终于落了地。

　　因应诸至今为止还没有亲口说出原谅，竺行不敢妄自菲薄，心里想着只要应诸接受他的香囊就好，别的他不敢奢求。

　　所以当应诸开口，要竺行亲手将香囊戴在脖颈上时，竺行眼眸闪过一丝微光，懵了半瞬这才回过神，激动到快要哆嗦的手悬在半空，应道：“好。”

　　佩戴香囊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被竺行做得磕磕碰碰，好半天不得其法。

　　竺行那模样引得在场众人咋舌不已，人人皆知竺行过往端得都是无情做派，谁也没有料到，冰冷诛罚仙动心时竟是这般迷糊。

　　饶是应诸看到也忍不住扯了扯唇角，黯淡了数百年的眼眸难得有了几分笑意，仿佛那个温柔专情的东海蛟龙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竺行不经意间抬头，正好将应诸那一抹笑意收入眼底，连带着应诸伪装多时的面具也一并看穿。

　　这一次，应诸再无法隐藏爱意，只得将藏匿许久的真心一一剖析在竺行眼前，曾经渐行渐远的两颗心终于再次靠近对方。

　　两人四目相对，藏在衣袖下的两双手十指紧扣，一切都是那么正好，气氛多一分少一些都不行，竺行再没有犹豫，坚定地看着爱人：“蛟龙哥哥，你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

　　应诸一言不发，像是打定主意绝不回答竺行这个问题。一场婚宴结束得格外仓促，送走一众宾客时，竺行腿脚软绵绵的，总有一种不真切感。

　　但一切终要回归现实的，当晚躺在蛟王寝殿的床榻，竺行辗转反侧，时不时偏过头去瞧一旁应诸。不知为何，竺行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哪有人在大婚之时，对道侣这般发乎情止乎礼的？尽管他和应诸并非凡族，但也不该是这样的冷冷清清才对……

　　想要与爱人更靠近一分，竺行暗中屏住呼吸，悄悄往应诸身边移了移。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竺行移动身子时，应诸恰好往后退了一分，两人堪堪错过。

　　如此周而反复，某一刻应诸再忍耐不住，一把扯过竺行：“够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应诸此话一出，竺行将历劫时看过的话本都想了一遍，左思右想过后眨了眨一双眼，学着话本里讨爱人欢喜的姿态，尽可能委婉地将孟浪之语说出：“凡族成亲时，不都是会一夜翻浪的吗？”

　　“你我虽不是真的凡族，可也不用这般清心寡欲。你的犄角，不是还没有彻底好全吗？”

　　应诸气极反笑，挑了挑一双剑眉，拽着竺行的手倒是没有松开：“诛罚上仙，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我……你……不是……”

　　滚烫气息自耳边传来，竺行后背一抖，尽管一张脸红得不成人样，他还是不愿放弃，应诸既娶了他，对待命中注定的道侣，他绝不能再像过去那个冰冷的诛罚上仙，自然是要热情一番才对。

　　但竺行忘了一点，他并非面热之人，一向冷清惯了的人难得主动，其成效不佳。用四字形容，莫过于弄巧成拙，一番挑拨下来，最先败下阵的人定是他。

　　吃了应诸数次闭门羹，竺行再无颜实施心中计划，暗中叹了一口气，只道他真是无用，算了，他还是老实睡觉吧。

　　正当竺行紧闭双眼准备休憩时，应诸猛地从竺行手中扯过被褥，连带着竺行一并拉了过去。

　　两双眸子对上时，两颗心同时一颤，率先做出了大婚之夜该有的回应。混乱气息交缠在一处，取而代之是对方更为缠绵的亲吻。

　　意识朦胧间，竺行再记不得其他，唯一记得的，便是应诸俯在耳边说的那一句告诫：“今夜过后，再说后悔都来不及了，你最好记得。”

　　在这滔天巨浪之下，竺行无路可退，只得仰起头一一承受，的确如应诸所说，今夜过后，他再说后悔都来不及了，一切恶果都合该他受着。

　　数个日夜下来，竺行整个人犹如散架一般，到最后连连求饶，这才换来应诸的回心转意。

　　再次苏醒，已是几日后的天明，殿中只有竺行一人，而应诸早已不在寝殿。

　　知晓东海急需应诸主持朝政，竺行并无任何不快，反而坦然接受。

　　竺行拢了拢衣衫，目光落到脖颈上的聘礼，痴痴地笑了。这一次，他总算与应诸结为夫妻了，行王与清怀将军在凡间留下的遗憾，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因沉浸在喜悦中无法自拔，殿外敲门声过了好一会儿，竺行才觉察过来，匆忙上前打开殿门。

　　原以为是应诸，不料竟是一只面生的小妖。从其口中听闻东海习俗时，竺行眼眸顿了一瞬，怕听错不由多问了一句：“你是说蛟王成亲后，蛟后会代表蛟王前去东海岸边祝愿，接受族人朝拜吗？”

　　小妖低下头，做了个恭谨的东海拜见礼：“小的不敢隐瞒，蛟后接受族人朝拜、祝愿族人，确是东海习俗。您理应知晓，蛟王赠予您的锁链是蛟后的象征。这条锁链于您虽无过多用处，可对于东海族人而言，却是见一眼就能净化妖骨、有望成仙得道的福泽。”

　　“故而，历代蛟王成亲后第二日，蛟后都会代表蛟王到东海岸边为族人祝愿，实则是叫族人观赏蛟王赠予锁链。您在成亲后昏睡不醒多日，这一祝愿仪式就被推至了今日。”

　　“今日蛟王因事务繁忙无法见您亲自告知，特派小的给您传话，若您身体不适，也可拒绝不去，一切以您的喜好为先。”

　　竺行叹了一口气，这倒是会从应诸口中说出的话。应诸想要的东西，是他的绝对自由，那些东海虚礼自然也就不在乎了。只要他不要再一次欺骗利用应诸，这便足够。

　　但应诸作为东海蛟王可不在乎这些虚礼，底下的族人却未必不会在乎此事。他这个诛罚上仙与东海蛟王相爱一事，在此之前便引得东海骚乱不断，来自族人的背刺险些害得应诸殒命。

　　若这一次被迫延迟的蛟后祝愿被他拒绝了，恐怕东海族人会对他和应诸越发不快，应诸这个东海蛟王的统治只会更不顺。

　　一番思索过后，竺行还是决意以蛟后身份前去东海岸边，为东海族人赐福。出于谨慎，抬脚准备跨出宫殿时，竺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后。

　　不料就这一眼，竟叫竺行看出几分蹊跷，刚与他交谈的小妖居然没有影子，而他的影子就这么赤裸裸倒映在海底地面，两者相较下格外诡谲。

　　目睹此景，竺行倏地顿住脚步，恰逢此时，走在前头的小妖回头，嘴角扯出一怪异弧度：“蛟后殿下，您怎么停下不走了？是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