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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夭(五) “你要来拜 ...

  •   “你要来拜一拜吗?”三炷未点燃的香忽然出现在江染霜眼前,只差一点,就能抵到他的鼻尖。
      江染霜迟缓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看到香后面的林惊蛰。他往后退了几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林惊蛰好脾气地回答:“我说,你要不要去拜拜那个神像?”
      江染霜果断拒绝了他,林惊蛰却劝道:“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好歹过去做做样子。”
      “你瞧,”林惊蛰侧身,露出跪在地上恭敬上香的清漪与清和,“他们都去了,你拿着香过去意思一下就行了。”
      江染霜还是拒绝,并解释道:“它受不起我一拜。”
      “仙长这话是何意?”少夫人忽然出现在他俩身边,毫无征兆地出声。
      两人丝毫不惊讶,江染霜甚至还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地回她:“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供奉的神,应该是我的徒弟。我要是真去拜了,整个李府都会被天雷劈没。”
      少夫人饶有兴致地指向清漪与清和,反问:“那他们为什么能拜?”
      “他们两个比他小一辈,当然可以拜。”江染霜说。
      谈话间,江染霜走到这两人身边,示意他们起身。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并自觉走到他身后。
      “喊师叔。”江染霜面色平静地对着他们两个说。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最终,清漪开口:“师叔在哪里?”
      “师叔就在你们的眼前。”林惊蛰从大门那头过来,幽幽道,“就是你们方才祭拜的那个神像。”
      清漪惊道:“前辈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惊蛰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谈话又没设隔音结界,你怎么什么都没听见呢?”言语间,满是对她听觉迟钝的不解。
      “前辈,应当是你们的声音不高,我们才没听见。”清和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师妹。
      林惊蛰没说话,颇为慈爱地看着他们。在他俩鸡皮疙瘩快起来前,他又转而看向江染霜,发出自己的疑问:“你不是不记得你的徒弟了吗,怎么还能认出这个神像是他?”
      “你也说了,我只是忘了我的徒弟,又不是忘了一些基本常识,”江染霜眼也不抬地说,“所以,我能认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月姑娘可以和我讲一下他的事吗?”他突然对着悄然挪过来的少夫人问。
      少夫人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她说的。但很快,她面上又重新带笑:“仙君,妾身也只是从家中长辈口中知晓有关他的传说,旁的可是一概不知。”
      “没关系,”江染霜说,“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了。”
      “既如此,还望仙君不嫌弃。”少夫人笑盈盈地回应,讲起了古老的传说。
      庵堂幽静,内里又燃着供奉香火,烟雾缭绕的,混着少夫人轻柔的嗓音,就像是伴随着她低低的诉说中进入一场迷蒙的梦境,来到了传说发生的时空。
      那一年是太初历14385年,魔族发起了千年来最大的一场袭击,整个九州大陆沦陷泰半。风铎城虽然离魔族地盘较远,但由于处于魔族的进攻路线之上,便被魔族攻下,从此城内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魔族手中。
      后来正道反攻,一位来自明山派的少年仙君来到风铎城。一人一剑,便砍下了驻守在风铎城的魔族将领的头颅,驱逐了魔族大军,解救了水深火热之中的风铎城居民。
      可风铎城被占据的时间太久,魔气早已深深浸染了风铎城的土地,这一地界的植物和动物很多都沾染上魔气,变为魔植与魔兽。魔植还好处理,魔物却成为了魔族之后最大的威胁。
      有人在这位仙君离城那日,大着胆子跪求他解决了周边的魔物在离去。仙君感念他们的不幸,一剑荡平城池方圆五十里的魔兽,并留下一个铃铛法宝,挂在城内最高的问天阁上,镇压此地浓郁的魔气,阻断了魔兽重新伤人的可能。
      为了铭记少年仙君的恩情,风铎城家家户户集资为他建庙,尊奉他为真武太平仙君,日夜供奉香火。香火最旺盛的时候,连风铎城的出嫁女都会在嫁妆里放一尊神像,以期神君庇佑她在夫家过得顺遂。
      “那你的这尊神像为什么是破损的呢?”清漪不解地问,“难不成是大少爷弄坏的?”
      “他没这个胆子,”少夫人语气似带嘲讽,“这尊神像是在我出嫁途中不慎摔坏的。”
      “夫人和家中关系不好吗?”清和若有所思,“按理来说,嫁妆是不可能有损毁的。”
      “发现的时候已是拜堂后的第三日了,”少夫人回复,“既是出嫁女,又怎能随意回娘家?”
      “再说了,”少夫人语调一转,“碧苍与风铎相隔甚远,又通信不便,我已经好多年没和娘家有联络了。”
      清和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很快,他就被林惊蛰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我先前听闻你受伤了,这是一支老山参,你拿去补补身子。”
      少夫人笑着推辞:“我不久前请真武太平仙君赐福,现下已大安,林先生还是拿回去吧。”
      林惊蛰却不由她拒绝,态度强硬地将那支纸折的老山参塞到少夫人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那就多谢了,”少夫人没有拗过他,最终还是收下了,“不过这几位仙长和先生一起过来时有什么事找我吗?”
      清漪与清和被问得一怔,正思索着找什么理由来搪塞她,江染霜便已先行出声:“我们想住在离大少爷近一点的院子里,方便我们观察是谁在装神弄鬼。”
      两人这才想起他们来到李府的缘由,连忙附和他的话。少夫人笑着说:“目前只有我和父亲的院子离得最近,你们估计只能去他的房顶充当护卫了。”
      “也行,”江染霜居然还回应了,“贵府哪个屋檐的视野最好?”
      少夫人被逗笑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江染霜聊着。清漪与清和也时不时加入他俩的对话,试图从中打探到有用的信息。只有林惊蛰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他一直沉默到那几人交流完,出了少夫人的院子,才重新开口说话:“你们先自己回去吧,我去看看小少爷。”
      清漪与清和热情地和他与他告别,江染霜却没有任何表示。林惊蛰也没在意他的反应,笑一笑就走了。
      反倒是江染霜,在他转身离开后,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林惊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脚步明显加快,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于是,平日里从少夫人到小少爷院子里花费的时间,在他加快的步伐下,硬是缩短了一半。
      林惊蛰在他的房门前稍微整理了下衣服,才轻轻敲了几下门。小少爷闷闷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林惊蛰捏着嗓子说:“我是林先生啊,难道你连你最尊敬的先生都不想见了吗?”
      “太丑了,”小少爷带着哭腔说,“先生你别进来……不要进来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等过几天,我再去找您好不好?”他祈求道。
      林惊蛰却道:“哪里丑了!你可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几个小孩之一。”
      小少爷泄出几声轻笑,但又很快止住:“但是我现在好丑,脸上都是血,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来帮你好不好?”林惊蛰轻声哄道,“血黏在脸上很难受的,我想帮帮你。”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像是小少爷无声的拒绝。可林惊蛰还是在外头等着,大有里头的人不开门他就不走的架势。
      大约一刻钟过后,小少爷似是妥协了,打开了房门,伸手拉住林惊蛰的一截衣袖,想要把他往房间里带。林惊蛰作势被他拉走,顺势进了他的房间。房门在他们两个进去后,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子上又蒙着一层不透光的织金缎,黑沉沉的。偏偏小少爷的眼睛又红得发亮,带得他脸上的血迹也在闪着微光,坐在软榻上仰头看人时,瞧着怪渗人的。
      林惊蛰却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怎么不开心了?告诉先生,先生来逗你高兴。”
      小少爷闻言,像小狗一样蹭到他身边,心满意足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他怀里:“先生这是明知故问。”
      林惊蛰轻笑:“不开心的事就尽早忘了吧。”
      “可是我忘不掉啊,”小少爷瞪着一双空泛的眼睛,“先生,我好痛啊,我要如何才能不痛呢?”
      “我先帮你缝好伤口,”林惊蛰安抚他,“身体上的伤口愈合了,心里的伤口总有一天会被治愈的。”
      说完后,他极有行动力地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掏出了一盒针线,并让小少爷躺在他的膝上,以一种极为娴熟的姿态在他的脸上穿针引线。
      那些血污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他很快就将坑坑洼洼的皮□□合好,并变出一面银镜,平举着放到小少爷的脸上:“你看,伤口缝好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镜中孩童的脸看起来极不协调,细细瞧去,还能看见极不明显的缝合线。镜中人的嘴角僵硬地提起:“但还是好丑。”
      林惊蛰收起银镜,把他从膝上扶起来,让他正对着自己。小少爷不明所以,还有些不情愿,依旧想往他身上靠。但林惊蛰脱衣服的动作制止了他。
      层层堆叠的衣服被褪至臂弯,露出林惊蛰肌肉线条优美的上半身。室内光线很暗,他的肌肤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和珍珠似的。
      小少爷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要移开视线,就被他身上逐渐露出的伤疤给吸引住了。这些伤疤错综复杂地分布在林惊蛰的上半身,有深有浅。其中最深的一道伤疤在他的心口上,整体形状像是一个极为扁平的椭圆,瞧着像是粗糙的树皮。
      林惊蛰笑着说:“看,我身上也有很多丑陋的伤疤,你平时看不见而已。”
      “每个人都有丑的一面,只是有的能看见,有的看不见。”林惊蛰说,“所以,别太在意丑不丑。”
      小少爷却颤抖着声音,眼眶含泪地问:“先生,你当时是不是很痛?”
      林惊蛰一阵恍惚,回忆起了很多年前受伤的场景。
      那时他刚被人一剑捅穿心脏,视线模糊,却感知不到痛觉,只觉得浑身发凉。尤其是心口处,就和极北之地雪原中的罡风顺着剑,贯穿了他的身体一样,更是冷得难以忍受。
      时隔多年,林惊蛰只记得自己那时候心口好冷,却不记得自己被剑贯穿时到底痛不痛。
      于是,他笑着对小少爷说:“不痛,一点都不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桃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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