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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夭(四) “我也要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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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想吗?”林惊蛰问。
江染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当然。”
为了给自己找补,他又蹦出了一连串的话:“你被困在这里应该也挺久的,一起想想,说不定能更快找到破局之法……”
林惊蛰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于是江染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林惊蛰终于大发慈悲开口,“境主在李府中。”
“还能再具体一点吗?”清漪眼巴巴地瞧着他,“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总该有几个人选吧。”
“已经很具体了,”林惊蛰道,“你们去过碧苍城内吗?我能在万户人家中确定境主的大致活动范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清和有些不可置信:“李府之外的区域竟然不是一片虚无!”
“我当年误入这里时,是从城门进的,”林惊蛰笑着说,“我当时以为这里就是真正的碧苍城,直到十年之后,原本的邻居突然不认识我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鬼境里。”
“你们若是不信,我想法子带你们出府瞧瞧。”
江染霜问道:“你不用教二少爷读书了?”
“不碍事的,”林惊蛰轻描淡写地说,“接下来的几日,他都不会想见到我的。”
“为什么啊?”清漪追问。
林惊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笑,目光却落在虚空之中。清漪莫名有种情绪喷涌而出,却又将将停留在涌出的前一刻,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头,噎得难受。
但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早晨的露珠,不到正午便早早消散。清漪很快又被林惊蛰的话吸引:“所以,你们要不要和我去外头买补品,去探望受伤的少夫人?”
“好啊!”清漪非常欢快地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清漪站在一个摊子前,手中拿着一个小泥人,不住地赞叹:“这泥人的衣饰可真是精巧,我竟从未在别处见过!”
摊主笑着回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碧苍特有的服饰,旁的地方可见不着!”
清漪掏出钱袋,刚想询问价钱,就被林惊蛰拦住了:“看看就行了,买就算了。”
“这泥人可是有什么蹊跷之处?”一旁的清和问道。
“你带不走它,”林惊蛰毫不避讳地在摊主面前说,“就算你买下来,也只是浪费灵石。”
清漪有些尴尬地看向摊主,小声询问:“我们在人家摊子前说这种话,真的不会被骂吗?”
“他们听不到的,”林惊蛰说,“无论我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到。”
清漪那双清澈的杏眸不停地眨着:“这是什么意思?”
林惊蛰叹了口气,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是不是在有关通识和文学课上,从未及过格?”
“林前辈是怎么知道的?”清漪惊讶出声。
江染霜斜睨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和你相处久了,自会知晓。”
清漪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又挑不出刺,只能憋闷地生气。清和悄悄挪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安慰她。
江染霜没管这两人的小动作,看着林惊蛰问:“你带我们出来有什么目的?”
“你不要把人想得太坏,”林惊蛰以一种十分做作的姿态,故作委屈地说,“我只是单纯带你们出来看看,让你们知晓境主的真实实力,没有别的心思。”
江染霜面无表情,没有反应,连一个敷衍的哦都没有。林惊蛰见状,也没有继续演下去,旁若无人地总结:“反正我是不会害你们的。”
在郁闷中忙里偷闲的清漪不慎瞥到他变脸的那一瞬间,不禁咂舌:“前辈,您可真是收放自如啊!”
“过奖过奖,”林惊蛰笑着,谦虚地回应,“比不得我的师尊。”
清漪有心想探究他的来历,打算追问更多的细节,但却在将要开口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察觉到他的兴致不高,甚至还有点微妙的忿恨。于是,她识趣地闭上嘴,没有去问他师尊的事。
可林惊蛰却没放过她:“清漪小友怎么不问我师尊的事了?”
清漪讪讪道:“这么隐私的事情,我问是不是不太好?”
林惊蛰怔了怔,最终勾唇笑道:“也是。但是我想说,可你不问,那便罢了。”
清漪一脸懊悔,她身旁的清和面上也隐隐有后悔之意。只有江染霜看不下去,说了句公道话:“行了,问了你也不会说,何必逗他们?”
“很有意思不是吗?”林惊蛰哈哈大笑,眼尾的泪珠似坠不坠,像是红宝石般的朱砂痣的亮光偏移到了眼睛中,“逗小孩可是这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啊……”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却敢怒不敢言。林惊蛰丝毫没有在意这两人的情绪,笑眯眯地说:“虽然鬼境里的东西不能买,但看看还是可以的。我们再逛一会儿,再回去会会少夫人。”
说完,他便哼着曲子,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方才那个泥人摊的摊主还在重复着:“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碧苍特有的服饰,旁的地方可见不着!”
歌声和这段话一同出现,分外渗人。清漪与清和两人早已起鸡皮疙瘩,但江染霜却总感觉旋律有些耳熟,像是他故乡用来哄孩子睡觉的曲子。只是这曲调过于呕哑嘲哳难为听,他一时间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那首曲子。
可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很快就把这曲子抛之脑后,带着两个小辈跟上林惊蛰。
一行人在市集里只看不买,消磨了好几柱香才回李府。清漪与清和二人没瞧出什么端倪,江染霜却察觉到外边只有摊贩,没有客人。就这样,也没看见几个摊主。整条街空荡荡的,像是境主从未见过热闹的街景。
他大致能确认境主的身份了,不过他并不打算提醒清漪与清和二人,不然这个宗门任务就不能算他们做的,到时候清漪去不了风云大比,可就麻烦了。
清漪丝毫不知道江染霜差不多猜到境主是谁了,还在一无所知地问林惊蛰:“林前辈,你出去又没买东西,难不成现在要空手去探望少夫人吗?”
林惊蛰不慌不忙地掏出张纸,手指纷飞,三下五除二便折出了一个金元宝。随后,一团温润的白光从金元宝的内部散出。等白光散去,金元宝就变成了一个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盒。林惊蛰打开木盒,一根品相极品的老山参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换形术!”清和不可置信喃喃道,“用这个去糊弄少夫人吗?”
“不识货!”林惊蛰有些不高兴,“我用的可是最上等的祭纸,折出的金元宝可是有价无市,寻常鬼想用都用不着!”
“你们的师尊是谁?这都没给你们见过!”
清漪不服气地帮着自家师兄反驳他:“前辈都说了,这等品相的祭纸折出的金元宝有价无市。既如此,我们二人的师尊自是不会随意让我们看啊。”
林惊蛰合上木盒,嘀咕道:“那你们的师尊可真小气。我的师尊可是天材地宝随便我用,丢着玩他都不带心痛的。”
清和实事求是地说:“说实在的,前辈你师尊的财力,好像只有我们宗门的岁寒仙尊可以媲美。”
林惊蛰只是看着他们三人,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他们去探望少夫人了。这本极为寻常,任何一个尊重他人的人,都会在对方说话时看着对方。可江染霜觉得,林惊蛰好像是特意去看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明明他们两个素不相识,他却以为对方是特意看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是……不像他自己。
江染霜感觉自己的心绪乱糟糟的,识海中有许多场景晕开又淡去。他感觉自己在思考,又觉得自己是在回忆。
“少夫人现下不在房内,几位还是改日再来探访。”婢女声音唤回了江染霜发散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少夫人的院子里,但显然,少夫人不想见他们。
林惊蛰却堂而皇之地变出一个纸折的金元宝,不由分说地塞到门前的婢女手中:“我近来对风铎城供奉的神有些兴趣,少夫人前些日子凑巧得知,邀我改日一叙。我今日刚好有空,还请姑娘向少夫人通报一下。”
婢女顺势将元宝仔细藏在袖中,如沐春风地回道:“林先生这话说得,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您放心,若是少夫人不愿见您,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会让她在这几日见您!”
说完,她便脚步轻快地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看不见身影。
几人在原地等了快半柱香,才等到她回来。
“几位请和我来。”婢女还没来到他们跟前,就笑着说。声音甜腻腻的,清漪被激得一颤,忍不住悄声说:“这金元宝居然这么有用!”
不料婢女听见了她的话:“仙子啊,你不受凡俗所扰,自是看不上这元宝!我啊,可做不到你这样!”
说话间,她身上的肌肤在雪白和焦黑中来回变换,浓厚的黑气也从她身体里冒出来。看这架势,像是随时有可能暴起伤人。
好在林惊蛰及时安抚了她:“这世上修仙的,大多数人没到筑基就死了。我看啊,这位仙长和这些庸才没什么区别,你又何必在意呢?”
她闻言恢复正常,咯咯笑出了声。这笑声有些刺耳,但她身上的黑气却慢慢消散,瞧着让人安心了不少。
众人跟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了一个小庵堂前。
“少夫人不喜旁人在她拜神时打扰,劳烦几位自己敲门。”婢女说完,便自顾自地退下了。
一阵风从他们的身边掠过,吹得庵堂门前几簇竹子沙沙作响。
清漪看着这场景,强作淡定地问:“我们谁去敲门啊?”
“当然是他啊,”江染霜示意她看向林惊蛰,“我们又和少夫人没交集,去敲门不被赶出来就不错了。动动脑子好不好?”
清漪唯唯诺诺地向他表示自己会改,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林惊蛰敲响了紧闭的门:“少夫人,我是林惊蛰。请问你现在方便同我见一面吗?”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林惊蛰又敲了几下,一道女声才从里面传来:“进来。”
“吱呀——”林惊蛰推开了门。
少夫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在一尊石质的神像面前。神像供案的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一尊三足金鼎香炉。两片轻薄的白烟如奔腾的大河一般,从香炉中倾泻流出,与少夫人手中的香冒出的烟雾,一同模糊了供案上的一切,只余神像后充作法相光芒的长明灯幽幽晕染着灰蒙蒙的彩光。
江染霜随意瞥了一眼,没看出那被三炷香挡住的神像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打算收回目光。可这时,少夫人向下虔诚叩拜,露出了神像的全貌,江染霜的目光便死死钉在了神像之上。
神像本身用的材质很普通,就是十分常见的石料,周身也没有萦绕着魔气或者鬼气。但神像的头部却消失了,只留下脖颈处凹凸不平的断面,好像有人曾把它的头颅硬生生地从原本的地方拔下来。
神像衣饰上的颜料也已经掉落,东一块西一片的,像是一根被新手木匠糟蹋的上好紫檀,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即便如此,江染霜还是认出,神像的衣饰是他们明山派千年之前的亲传弟子服。更重要的是,那神像的衣衫上,刻着唯有他这一脉使用的松柏祥云纹。
江染霜凝神望去,仔细地端详这尊神像,想确认是不是自己认错了。这一瞧,他又发现神像上还有表明他这一脉身份的玉佩,更加不可能认错了。
江染霜有些迷茫,毕竟他的师门人丁凋零,除了他和那早已记不清楚的徒弟,其他人要么坐化,要么飞升仙界,再无旁人存在于世。
“你是我的弟子吗?”江染霜在心底询问无头神像。
石像没有回答他,正如他那不辨生死、不知所踪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