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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不是你? 燕春“咦” ...

  •   门后是一处小院,院角种了棵石榴树,树下立有石凳石桌,桌上那副琉璃茶具还摆在原处。

      杨少爷人在树下,却不在凳上。他正躺在摇椅上,面上覆着折扇,身子晃晃悠悠地荡着,宽大青衫被风扬起,隐约露出衫下的石膏同白布。

      燕春仰着头,气鼓鼓地走过去,大义凛然犹如赴死。仆妇们皆停在月洞门外,无人敢跟上来。

      院中只有他二人,燕春走到石榴树下就不愿再走,溜着眼打量四周,思忖着几步能爬上树,跳上院墙,逃回山里。

      杨谕听不见脚步声,慢悠悠地拿下折扇,睁开一只眼打量面前的姑娘,扯扯嘴角:“哟,妙善菩萨来了。”

      燕春这才回头看他,却见他好端端一个少爷面色竟比绿绦还白上几分,一句话说完,便气短似的喘上两口。怪不得他昨夜手上没劲,轻易就被她拿住。虽这么想,燕春却面不改色,皱眉装蠢,问道:“什么菩萨?杨少爷你信佛呀?”

      杨谕见她不搭茬,便闭上眼:“舒姑娘好身手好胆识,敢孤身夜闯杨家,持利物伤人,怎么今日却不敢认了呢?”

      “杨少爷说什么呢?昨夜杨府遭贼了?可报官了?咱们乡下人情淳朴,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事了,官老爷正愁没政绩呢。”燕春偏偏头,笑得人畜无害。

      “是,是该报官。”杨谕手持折扇一下一下轻点手背,迟疑着开口,“待官差来时,也不知舒姑娘还能不能似如今好整以待。”

      “我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倒是杨少爷事情都没查清楚,就来恐吓小女子,很有些仗势欺人呢。”燕春笑意更深,丝毫不惧,说完也不瞧他,自顾自抬头望那树梢硕果。拳头大的石榴已然成熟,坠在枝头绿叶间甚是馋人。

      可惜呀,长在杨家了,不能吃。

      燕春惋惜地收回目光。树下的杨谕已坐起,他惨白的脸色并未因姿势变化有所改变,倒衬得他睁开的双眸幽深漆黑,阴沉沉得吓人。

      “杨家初来贵地不过两日,绿绦说了,她只识得姑娘一人。若不是姑娘,那便是绿绦有意隐瞒了。难不成真有什么菩萨,能为了她显灵?”

      “怎么不能?”这话燕春便不爱听,斜睨了他一眼,“她也是人,也曾供奉神灵。神灵受过她的香,自会保佑庇护她。总不能因你家富贵就包揽了漫天神佛,不许奴仆受庇佑吧。”

      “姑娘说的对。”杨谕很是受教,“既有神佛如此灵验,我亦妄图瞻仰。但我答应过妙善菩萨座前童子,必要和善待人,想来打骂审问是不行了。好在我家学渊源,还有些别的法子。”

      说着,他含笑望了一眼燕春,高高举起持扇的那只手:“既与姑娘无关,那便不叨扰姑娘了。”

      门外仆妇见此手势,鱼贯而入,冲着燕春一福身:“姑娘请。”

      这便是赶客了。燕春回首望去,见绿绦跟在仆妇身后,瑟瑟缩缩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抖动,两只手却紧紧攥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伤处滑过。

      怒气涌上喉头,燕春勉力压着,低声喝问:“你还要做什么?”

      杨谕凝眉思索了一番,缓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像我这样的人家,若是遇上不诚实的奴仆,可打可骂可罚。前两个法子不能做,那就让她拿大顶,或是饿她几日醒醒神,再不然卖了她也是行的。”

      言及此处,他恍然一悟,“对了,绿绦是家生子,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出去,得一家子全发卖了,才不至于骨肉分离。”

      待他话音落地,绿绦忽地嚎叫一声,也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手脚并用,爬至二人跟前,对着杨谕连连磕头:“少爷饶了我爹妈吧,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我爹妈什么都不知道,要卖就卖我一人,别卖我爹妈呀。”

      燕春听得云里雾里的,被他那些古怪法子绕得脑袋发晕。听到“卖人”忽地醒了神,再低头一瞧,只见绿绦额头泛红,伤痕旁又添红痕,眼见就要渗出血来。

      仆妇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个儿是透明人,无人敢上前拦人。绿绦仿若疯了,不知疼痛地下死劲磕头,口中喃喃着,直叫着“少爷开恩”。

      燕春再瞧不下去,跪倒在绿绦身侧,紧紧抓住她的身子往怀中带,不让她再发疯磕头。随即,燕春仰面抬头,瞪圆了一双明眸,直视着坐在躺椅上漠然看着这一切的杨谕。

      “是。”燕春恨恨道,“昨夜是我,你有什么法子就冲着我来。绿绦什么都不知道,你何苦作践她。”

      绿绦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睁着迷蒙的双眼怔怔地望向燕春。燕春抓着衣袖替她拂去额上泥污,安抚着朝她微微一笑。

      杨谕扬扬手,仆妇们又鱼贯而出。

      院中只余他们三人。

      他又问了一遍:“昨夜夜闯杨宅的是你?扮鬼神吓我的是你?”

      燕春抬首,再望向杨谕的眸光中就带了丝厌恶:“是我,杨少爷,都是我做的。”

      “就你一人?”

      “就我一人。”燕春嗤笑一声,“不过是爬个院墙扮个鬼,我一人就够了,哪还需要什么帮手?”

      杨谕犹不相信:“谁教你这么做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要什么好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改过自新,不再磋磨别人。”燕春指着绿绦快要结痂的伤口,冲杨谕道,“你瞧瞧你做的好事。好好的姑娘家,被你打的留下个碗大的疤,你要她往后怎么过?别说她以后不好说亲,就说她日日提心吊胆地服侍你,用不了几日就该被你活生生逼死了!”

      “好处,你还问我有什么好处。”气极了,燕春扶着绿绦站起身来,朗声道,“戏本子里说了,女子皆应互助。红娘子为了不让贪官欺辱乡间伙伴,都敢揭竿起义。我只不过是吓你一下,若是能让你就此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也算好事一件。如今既被你识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听到此处,杨谕已是哭笑不得。瞧着眼前女子梗着脖子预备慷慨就义,他实是无从下手,只得扬扬手,泄了气道:“你走吧,下回别做这蠢事了。”

      燕春一腔热血涌在喉头,正要为心中大义牺牲自我,就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燕春愣在原地,绿绦却如蒙大赦,脚下一软,又跪倒在地,连连叩拜,口中直喊:“多谢少爷。”

      “你不打杀我?”燕春怔怔问。绿绦惊惧地仰起头,扯住她的衣袖往下拽,就差朝她跪拜,喊她“姑奶奶”。

      杨谕摆摆手:“你是良民,我哪有权力打杀你。”绿绦点点头,心中赞着他家少爷明事理,手已改抱燕春大腿,试图把这位姑奶奶拖出院子。

      “那也不打杀绿绦了?”燕春又问。这下绿绦不敢抱她的大腿了,忙俯下身子,巴不得自己化成地上尘埃。

      杨谕又摆摆手:“原就是我失手砸伤了她。她本没有错,既受了苦楚,又担惊受怕,哪又有被我责罚的道理。”绿绦连忙摆手,心道是赏是罚皆是主子的恩赐,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她只盼能早些带这祖奶奶出了这院子。这般想着,她又抱住了燕春的大腿。

      燕春却纹丝不动,眉头紧紧蹙起:“那你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就为了逼我认下这件事?”

      杨谕莞尔一笑:“我不是说了,我仰慕昨夜的妙善菩萨,想见见菩萨真身,便请姑娘来此。”

      闻言,燕春“咦”了一声,睥睨着杨谕上下打量,就差将“有病”二字脱口而出。绿绦拖不动她,只能再次俯拜在地,口中喃喃,什么好话都替燕春说了一遍。

      杨谕好似没瞧见,只觉身上没了力气,扶着把手,缓缓向后倒,那折扇再次覆面,摇椅又摇晃,椅上人仿若睡着了般无声无息。

      绿绦知道少爷这是要休息,便大着胆子直起身来,牵着燕春往外走。行至月洞门边,忽长舒口气,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一番燕春,又拽着这活菩萨脚下生风,快步至院外树荫下,才斟酌着开口问道:“真是你?你做了什么惹得少爷这样对你?我怎么听不明白。”

      燕春回过神,便将昨夜一事细细说与她听。

      “天老爷噢!”绿绦倒吸一口凉气,“你可真是活菩萨,杨家的墙也是想翻就翻。幸亏这不是在金陵,若是在金陵,你一从墙头落下就被家丁绑去衙门了。像你一介白身,审你之前先用刑,几棍子下去,还有几块好皮?”

      燕春头一仰:“我不怕。”

      绿绦更急:“你不怕,那你家里人呢?阿翁阿婆爹娘亲戚的,几个受得了这么吓?若是少爷改了心思,寻去你家,你家里人可受得住?”

      燕春这才害怕,握住她的手问:“你家少爷都说算了,可会反悔,去寻我家的不是?”

      绿绦拍拍她的手:“少爷说话算话,这事便算是揭过了。只是你往后可得改改性子,下回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不!不能有下回了。”

      燕春应下。绿绦送她至侧门边,眼见她往家去,忽地出声喊她。

      燕春又往回走了几步。绿绦挽过额前碎发,笑道:“多谢你,除了爹爹妈妈,你是第一个为我出头的人。”

      燕春也笑,想说些豪言壮语,却觉后背已湿,原是在杨家慷慨激言,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她摆摆手,转身向家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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