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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菩萨 渡人者,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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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春胸有成算,夜里多用了两碗饭,早早上床就寝。
奇得她娘阖上门就同妯娌们嘀咕:“午食用得晚,晚食却用得早又多,这个时辰就睡了,怎的,她晚上要去做贼啊?”
门外人瞅一眼燕春紧闭的房门,一对视,都忍不住笑出声。
谁料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时,这房门真偷偷开了一条缝,“小贼”舒燕春探出小脑袋瓜,左瞧右瞧,弓着身猫着腰,静悄悄地离开了她的小屋。
村子就在山脚,大伙的房屋大多依山而建,杨家也不例外。这杨宅背靠田螺山,宽阔大气,灰褐色的院墙砌得能有一人多高。
燕春溜出自家,沿着溪边,上了屋后山路,在茂密葱翠的低矮植木中寻到了杨宅后院倚着山砌的那段院墙。她站在土坡上,借着月光,清晰地辨认着院中房屋的方位。
午时,她与绿绦闲聊,三五句就套出杨家大少爷住在何处。
“东边小院正屋……”燕春对着屋子画圈圈,末了,用力一指,自个儿给自个儿鼓劲,拍拍手先爬上了这段低矮些的院墙。
墙头离院中地面甚远,她不敢贸然跳下,转头四顾,瞅准了几步远的石榴树。那树下立有石凳石桌,桌上摆着的物什瞧不清楚。她攀着树干滑下来时才看清,竟是一副琉璃茶具。琉璃剔透,映照着月光四溢,燕春驻足瞧了一会儿,随后毫不留恋地猫着腰摸去东院正屋。
话本子里都说富商巨贾家宅戒备森严,每夜都有家丁巡逻,怎的杨家一个人影也无?
燕春一路走来畅通无阻,带着疑虑渐渐直起了腰板。
转眼就到正屋前,她左右打量,俯耳侧听,愣是没瞧见一个人影没听见一点人声。夜空中明月高悬,照得院中地砖亮堂堂的。燕春没来由地有些冷,抖了抖身子,疑心这一切是不是场梦境。
“我才不怕呢。”她小声嘀咕,轻轻地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子很大,用屏风做隔断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没有人,里间那张大床上隐约有人形鼓起。
想来这便是杨家那位大少爷。燕春早想好了,今夜她要扮鬼神,遇见谁就吓惨谁。可屋里明摆只有杨少爷一个人,她又缓缓舒了口气。是嘛,冤有头债有主,谁打的人她吓谁。燕春自认,她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这么想着,燕春俯身,从墙根蹭了两指白灰。她也不嫌脏,一抬手全往脸上糊。学着戏台子上的“鬼步”,她脚步轻移,飞快地向屋里行去。
可惜她只瞧过几场戏,险些脚绊脚摔个大马趴,连忙扶住美人榻沿,稳住了身形。
好险没弄出大动静!
燕春长舒一口气,路过美人榻边,顺走了榻上的白棉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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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摔断腿后,杨谕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多时,方阖上眼,忽觉屋内偶有异响,似脚步响,又伴有声声嘶鸣。
杨谕睁开眼。床前洒下一片清明月光,透过床帐,隐约能瞧见地上灰褐色的砖缝。
忽而,一点黑影踏上这片光亮,又瞬间移至黑暗中。
“杨家的,你可知错?”
耳畔传来一股怪声,像人捏着嗓子在叫。
杨谕皱眉细听,这怪叫又变成“奏乐声”:“噔噔噔,锵锵锵,叮叮当当。”
杨谕好笑地坐起身来:“是谁?大半夜装神弄鬼。”
那怪叫声又响起:“妙善菩萨有言‘渡人者,方自渡;毁人者,尤自毁。’我来问你,你可知错?”
“错?”不知这一字触到杨谕哪处伤痛,他面上神情变换,猛地掀开床帐,“装神弄鬼者还不显形?等我唤人来此,你就逃不掉了。”
“看来你还未醒悟。”那怪叫声戛然而止,下一瞬黑影闪至眼前,竟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我奉命前来点化你。若是你知错不改,下次来寻你的便是因你惨死的冤魂。”
杨谕嗤笑一声,一丝惧意也无,开口喊道:“来......”
一个“来”字将将出口,却被一股温热猛地堵在唇边——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嘴,那黑雾被他触怒,低吼一声:“闭嘴!”黑雾边缘触及他的下颌,触感熟悉,他拧着眉思索,恍然想起,这仿佛是外榻上的白棉纱被。杨谕深觉好笑,笑意漾到唇边,被那只手堵着,只能化成唇边微颤。
黑雾怒气更甚,也不捏嗓子了,低喝一声:“你笑什么!家里好吃好喝供着,还在家作威作福,打杀人来玩。都是爹生妈养的,怎的你特别尊贵,你的脾气就是脾气,别人都是下贱胚子,都得受着你呗。”
杨谕眉一挑,瞬间明了黑雾为何而来,他眸中带着戏谑,伸手捏住纱被一角,欲拉下被子,瞧瞧来人面目。
却不想这细微动作躲不过黑雾,他的手被一把拍下。
“别动!”
捂着他的那只手加大了力气,另一只手折弯他的手腕,向他身后用力一甩,还不等杨谕反应过来,一件硬物抵住了他的脖颈。
“实话同你说了,我是妙善菩萨座下的童子,专被派来盯着你的。若是你丝毫恶行不改,我也是能轻易取你狗命的。我劝你别动歪心思,乖乖听我的话。”
方才的动作已让纱被滑下一角,一双明眸自黑雾中露出,瞪圆了死死盯着杨谕。
杨谕眸中戏谑不散,笑意更浓,回望着这双眸子,眉一挑,似在等她下文。
这双眸子轻眨了眨,缓缓说道:“妙善菩萨大慈大悲,既不要你供奉,也无需你苦修,只要你从此修身养性和善待人,你能不能做到?”
见他不答,那双眼眸俯着身子逼近,脖颈上的硬物亦向前,将将要戳破皮肤。一阵刺痛传来,杨谕轻轻点了点头。
“算你识相。”黑雾挺直身躯,收起硬物,将要放松手劲时,又有些犹疑,“你别叫。”
杨谕点头。
下一瞬,嘴上的温热随即消失。黑雾几步移至门边,欲开门时犹不放心,捏着嗓子叮嘱:“记着,妙善菩萨可盯着你呢。”
清明月光仍照着屋内,隔着绣花鸟的屏风,一切愈发朦胧。杨谕抚着脖颈,双眼却一瞬不移,盯着门边那团黑雾。门开了,那团黑雾滑落下来,现出窈窕身形,眼一眨,就消失不见。
他没出声,掀被下床,腿上的伤处疼得他咬紧了牙根,只能拖着伤腿向前。好容易来到桌子边,他摸到放置桌角的火折子,掀盖一吹,点点火光亮起。他举着光亮缓缓踱至门边,只见门外一轮弯月,门边遗留一床白棉纱被。
杨宅后院外,燕春得意地仰起头望向同一轮弯月,扔掉一截干树枝,拍拍手,沿着月光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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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春做了好事,高兴得很,到家就上床,拥着棉被好好睡了一觉。
日上三竿,她还没醒。他娘推门进屋,见此情状,哭笑不得,上前拍了拍她的屁股,唤她起床。
“门外来了个眼生的姑娘,说是你的朋友,你快起身去见见。”
燕春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瞧一眼她娘,又翻身睡到了里头:“谁呀......”
“不知道呢。”舒二媳妇扯过被子叠了起来,“说是叫什么......绿绦。”
燕春一个鲤鱼挺身,坐了起来,双眼亮晶晶的,也不要她娘催了,自个下床收拾停当。她可正愁没人能听她说说昨夜的壮举呢。
行至门边,脚下迟疑。她想,绿绦胆子那么小,若是说予她知,也不知她会吓成什么样。一想到绿绦大惊的模样,燕春就忍不住叽叽咕咕地笑出声。舒二媳妇鼻一蹙,随手团起床边帕子扔了出去。燕春像是背后长了眼,一偏身躲过她娘的帕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绿绦正站在舒家院子里,同王老太拉着家常。燕春一出门,就喜洋洋地拉过她的手,问道:“你怎么有空过来,今日不用做活吗?”
王老太识趣朝绿绦点点头,往厨房去。
绿绦这才回拉住燕春的手,带着她往外去,眼里眉梢都是化不开的喜意。
“天老爷开眼了,你不知道,今日的少爷变回从前那样了,晨起见我第一面,就问我额头上的伤,还向我道歉说昨日他不是故意的。”二人行至溪畔石边坐下,绿绦见四周无人开口道。
燕春一扬眉:“真的?那可真是天老爷开眼了。”说完,她又叽叽咕咕地笑,寻思着何时将她是天老爷这事说给绿绦听。
绿绦接着道:“谁说不是呢,少爷喜怒如常,我也不用成日为少爷提心吊胆了。今日我来寻你,也是为了这事。”
“哦?”
“少爷问我是谁替我敷的药,我就将你我相遇之事说予他听。少爷听了,赞你侠肝义胆,说咱们杨家不能白受人恩惠,想请你进府,当面谢谢你呢。”
“不必了吧。”燕春嘴角高高扬起,却还在竭力向下压,摆摆手道,“咱们萍水相逢,却不能看你无端受苦。这是我该做的,怎能要你回报呢。嘿嘿,这多不像我的作风呀。”
绿绦见她推辞,恐少爷嘱咐之事不能成,忙劝道:“我知你不是那种人。少爷一这么说,我就说你不图这些。少爷说那更得见见了,乡间有此侠女,难得一见,遂派我过来。你就当随我去瞧瞧我那少爷是不是真变好了。”
说着,她垂下头,面有异色,“多日来,这还是少爷第一次派给我个轻省活,若是办不成,也不知会不会触怒少爷,让他又成从前那样。”
燕春不忍见她担惊受怕,想来不过是去一趟寒暄几句,也算不得坏她往日作风,便应承下来:“你别怕,我随你去便是了。”
绿绦闻言一喜。
燕春起身,回家胡乱吃了点午食,同阿婆阿娘交代一声,便出门与绿绦同去。
这回不用翻后墙,杨家开了侧门,迎燕春进府。绿绦领着她穿过几道九曲回廊,她被院中繁花迷了眼,微张了唇,却不肯发出一声轻叹,怕被人看轻。
二人行至一道月洞门外。
绿绦道:“少爷在里头等我们呢。”
话音刚落,就见树下阴影处冲出几个仆妇,一把儿抓住绿绦,像拎鸡仔似的轻松提起。绿绦骇得面无血色,张着口,叫都叫不出声。
燕春见状大喝一声:“你们做什么!快放她下来!”
那仆妇不听,却恭敬地冲燕春行了礼,说道:“姑娘若想救这妮子,还请进院见少爷,勿要大喊大叫,坏了少爷兴致。”
燕春暗道坏事,咬着牙瞪了仆妇一眼,又见绿绦满面哀求神色,终是抬脚踏过了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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