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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收束 周慕在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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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在巷子口等着。
他站在路灯底下。
启声走过去,看见他的脸。
「你站在外头。」
「我在外头站了一个钟头。」周慕说。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扇门就没了。」
启声看着他。
「没了。」
「没了。」周慕说,「那一段墙,是光的。」
「我不信。」
「我拿手机拍了。」周慕说。
他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上,是那一段巷子。
青砖,黑门,门口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
「牌子上原来有字号。」启声说。
「我知道。」周慕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启声开口。
「我见着那一屋子的灯了。」
「多少盏。」
「数不清。」
「每一盏,」启声说,「底下拴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是名字。」
「你看见谁的。」
「陈守仁。」启声说,「方文锦。」
「还有呢。」
启声停了一下。
「红梅。」他说,「雁儿。」
周慕的手,动了一下。
「你看着那两盏灯了。」
「看着了。」
「火亮吗。」
「亮。」
周慕低下头。
「那就好。」他说。
「还有一盏。」启声说。
「哪一盏。」
「挂房梁上那一盏。」
周慕抬起头。
「那是谁的。」
「我妈的。」
周慕站在那儿,没有动。
路灯的光,从他肩膀上照下来。
「十八年了。」启声说。
「那盏灯,点了十八年。」
「谁点的。」
「没人点。」启声说,「它自己亮。」
「灯上没有名字。」
「有。」启声说,「有一个字。」
「什么字。」
「沈。」
周慕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很快又站住了。
「后面那个字,」启声说,「被人磨掉了。」
「谁磨的。」
「我妈自己磨的。」
「她来过三回。」
「第一回,挂灯。」启声说,「第二回,磨名字。」
「第三回,借一出戏。」
「借了哪一出。」
启声看着他。
「《长明》。」
周慕的脸,白了一点。
「你听说过这出戏。」启声说。
周慕没有答。
「灯下那本册子上,第三行是空的。」启声说。
「那一行是我。」
「我欠的账,不是我的。」
「是他们要我替别人还。」
「你认了吗。」
「我不认。」
周慕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认,」他说,「他们就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启声说,「可怕也得走。」
周慕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
「你从晏先生那儿出来的时候,」他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母亲在那儿押了一只镯子。」
「什么镯子。」
「银的。」启声说。
周慕的手指,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认得那只镯子。」
「我不认得。」周慕说,「我认得那种说话的方式。」
「哪种。」
「把一个东西押出去,」他说,「换一件自己想要的。」
「我母亲要的是什么。」
「她要的,」周慕说,「是唱一出戏。」
「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他说。
「哪一句。」
「没人记得的东西,才留不住。」
「我记得。」
「那你记住下一句。」周慕说。
「你说。」
「有人记得的东西,」周慕说,「也没那么好过。」
启声没有说话。
「你会来问我一句的。」周慕说。
「哪一句。」
「你要问我,」周慕说,「十八年前,穿深色外套、下雨不打伞、手上有茧的那个男人,是谁。」
启声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件外套,」周慕说,「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周慕低下头,看自己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这件。」他说。
启声往后退了半步。
「你摸摸这儿。」
周慕把袖子翻过来。
里子那一块,是暗的,比别处深。
启声伸手摸了摸。
那一块,硬。
不是布的硬。是磨出来的。
「他天天攥着这儿。」周慕说。
「攥了多久。」
「很久。」
「久到把布攥硬了。」
「他攥着袖子做什么。」
「挡雨。」周慕说。
「他为什么挡雨。」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周慕说,「不能让雨淋。」
「什么东西。」
周慕没有答。
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这件衣服的原主,」启声说,「是不是就是那个挂灯的人。」
周慕没有说话。
「你认得他。」
周慕抬起头。
路灯的光底下,他的眼睛很黑。
「我认得。」他说。
「他是谁。」
「这个,」周慕说,「我今天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说了,」周慕说,「你今晚就得去开那一格柜子。」
「我现在也想去开。」
「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现在你还不确定。」周慕说。
「你确定了,你就回不了头。」
「你在灯下,」启声说,「算什么人。」
「算一个欠了账的人。」
「你欠了多少。」
「比你多。」周慕说。
「你还得起吗。」
「还得起,我就不会站在这儿。」
启声看着他。
「你替他们的,」他说,「是你自己的东西。」
「是我自己的。」
「疼吗。」
周慕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早不疼了。」他说。
那天夜里,启声回到殡仪馆。
值班室的灯亮着。
老周坐在里头。
老爷子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翻开着。
其中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
中间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老周。
左边一个,是个女人。
右边一个,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照片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很淡。
启声凑近了看。
他看了很久。
那行字,一个也认不出来。
像有人写完了,又拿橡皮,把它擦干净了。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年轻,梳着辫子。
那双眼睛,看着他。
他记住了那张脸。
等他转过头,再回过头看,
他想不起那张脸了。
照片还在。脸还在。
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相册合上。
他伸手,想去把相册合上。
手还没碰到,老周醒了。
老爷子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相册。
然后看了一眼启声。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把相册合上,收进抽屉。
收得很慢。
收完了,他站起来。
「小启。」
「嗯。」
「你身上有股味。」老周说。
「什么味。」
「香烛味。」老周说,「你去过庙里。」
「没有。」
老周看着他。
「那就是,」他说,「你去过一个跟庙差不多的地方。」
启声没有说话。
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知不知道。」启声说。
「什么。」
「十八年前,」启声说,「有一位老先生来找过你。」
老周的手,扶在了门框上。
「你怎么知道。」
「我不该知道。」启声说,「可我知道了。」
老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的,」他说,「不多。」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一格柜子,」老周说,「是那年秋天多出来的。」
「还有呢。」
「还有,」老周说,「那年秋天,有人来过。」
「谁。」
「一个男的。」老周说,「穿深色外套。下雨,他没打伞。」
启声的手,凉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老周没有答。
「他跟你说什么了。」启声又问了一遍。
「他说,」老周说,「求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我,」老周说,「把一个孩子,看住。」
启声站在值班室当中。
那盏长明灯,火很小。
他走过去,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立起来。
「那格柜子,」老周说,「你别开。」
「要是有人让你开呢。」
「要是有人让你开,」老周说,「那个人就是想让你替他开。」
老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启声站在值班室当中。
他做了五年入殓。
他点过多少盏长明灯,他没数过。
他只记得,头一回点灯的时候,老周站在旁边。
老周说:灯是给走的人照路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那时候他以为,老周是在教他规矩。
现在他想,老周说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自己。
老爷子点了一辈子的灯。
他心里也有一盏,是他自己不敢点的。
那天夜里,启声没有回屋。
他坐在值班室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开那一格柜子。
不是今晚。
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那一格柜子里,是东西,还是人。
他把值班室的门锁好,把灯挑亮了一点。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枚梅花钱,从领子里取出来,搁在桌上。
他又把折扇摊开。
两样东西,摊在一处。
他看了很久。
他做这一行五年,见过很多留下东西的人。
有的留下一只手表。有的留下一张存折。
有一个人,留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叠得那么整齐。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有些东西,是要留给人的。
留之前,先叠好。
叠好了,就不怕人翻。
他伸手,把两样东西收起来。
收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折扇的竹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他从来没看见过。
那道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