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雨从傍晚下 ...
-
雨从傍晚下到夜里十一点。
启声在值班室擦桌子。
桌子是老的,边角开了胶。抹布过去,水痕亮一下,很快就没有了。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擦到第三遍。
「金满堂后巷,有人坠楼。」那头说,「人已经没了,家属还没联系上。」
「几楼。」
「三楼。」
「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伸手把灯芯挑起来,才锁门。
车到城南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金满堂是一栋三层的楼,招牌是金的,门脸是红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一辆白,车顶上都是水。
后巷在楼背后。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堆着七八只垃圾桶。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警戒线拉起来了。
两个警察站在线里,一个拍照,一个打电话。相机闪光灯亮一下,巷子白一下,又暗回去。
江迟站在巷子当中。
她没打伞。短发贴在额头上,风衣的肩膀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
「启师傅。」
「嗯。」
「人在里头。」
她掀开警戒线。启声低头进去。
苏小满躺在巷子中间。
二十四岁。红色的工作服,裙子到膝盖。胸口别着一块小牌,上头印着三个字:苏小满。
一只高跟鞋掉了,滚到墙根,鞋跟朝天。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脸朝上。眼睛睁着。
雨落在她眼睛里,落满了,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鬓角流进头发。
启声蹲下去。
他先看她的手。
右手是攥着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掰了一下,没掰开。
「等会儿。」江迟说,「法医还没到。」
「我不动她。」
他只看。
她的指甲修过,涂了颜色,左手五个都完好。右手食指的指甲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露出底下一点白。
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不是泥。泥是散的,这一点是整的,嵌在指甲和肉中间。
启声凑近了一点。
是一根睫毛。
很长,比她自己剩下的那几根都长。
上面挂着一点没卸干净的睫毛膏,黑的,结成了一个小粒。
启声直起身。
「她是从几楼下来的。」
「三楼。」江迟说,「最里头那个包间,三〇八。窗户开着。」
「窗户是开的,还是被打开的。」
「开的。」江迟说,「窗台上有水,窗框上没有撬的痕。窗子朝后巷,推开就是。」
「谁发现的。」
「楼下一个收废品的。十点四十左右,听见响。」
「人呢。」
「那边。」
启声看过去。
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披着一件雨衣。雨衣太短,盖不住腿,裤脚全湿了,贴在脚脖子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编织袋,攥得很紧,袋口露出一截铁丝。
启声走过去。
「大爷。」
老头抬起头。他的眉毛上挂着水。
「你听见什么了。」
「响。」
「什么样的响。」
「闷的。」老头说,「像一袋米,从楼上扔下来。」
「你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躺在这儿。」
老头顿了一下。
「她还动了一下。」
启声的手指紧了一下。
「动哪儿了。」
「手。」老头说,「她的手,抓了一下地。」
「抓了几下。」
「一下。」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编织袋。
「我没敢过去。」他说,「我腿软。」
「你做得对。」
老头抬起眼。
「她掉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黑的,小的。」
「她掉下来的时候,楼上有没有人喊。」
老头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一声响。」
「一声。」
「一声。」老头说,「连叫都没叫。」
启声回到尸体边上。
「江队。」
「嗯。」
「她手里有东西。」
江迟走过来,蹲下去看。
「法医来了一起取。」
「现在取。」
江迟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我怕有人先取。」
江迟没有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他。
启声戴上。
他一手托着苏小满的手腕,一手去掰她的手指。
第一根,松了。第二根,松了。
掰到第三根,指节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掰。
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她的掌心里掉出一样东西。
很小。黑的。
是一枚纽扣。
衬衫上的纽扣。黑色,四个孔,边上还挂着一小截线。
线是蓝的,比纽扣的颜色浅。
江迟把证物袋递过来。
启声把纽扣放进去。
「纽扣。」江迟说。
「嗯。」
「男人的。」
「嗯。」
江迟站起来,仰头看三楼那扇窗。
「三楼那个包间,今晚谁用过。」
「我问过了。」旁边一个警察说,「三个客人,九点多走的。」
「走了。」
「走了。」
「登记了吗。」
「登记了。」那警察翻开本子,「姓周,姓李,姓陈。」
「身份证呢。」
「留了。我核过,是真的。」
江迟没有说话。
「三个人。」启声说,「一个女的都没有。」
「登记上没有。」
「死者是服务员。她上楼,是送东西,还是被叫上去的。」
「问了。」那警察说,「领班说,三〇八九点就结了账,没叫人。」
「那她上去做什么。」
那警察没答上来。
「三楼今晚是谁值班。」
「领班姓梁,梁倩。」那警察说,「今天请假,下午就走了。」
「请假。」
「说是家里有事。」
「她几点走的。」
「监控坏了,看不出来。门岗说,四点多。」
启声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她身上有手机吗。」
「没有。」
「没有。」
「兜是空的。」江迟在旁边说,「包也没有。一个服务员上楼,不带手机。」
「要么是没带,」启声说,「要么是让人拿走了。」
巷子口有人说话。
启声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警戒线外,四十来岁,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齐,皮鞋上一点泥都没有。
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是做生意的笑。不冷不热,挂在脸上,随时可以收。
「警官。」他说,「我们配合,一定配合。」
江迟走过去。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韩立新。」那人递了张名片,「经理。」
「死者是你们的员工。」
「是。小苏在我们这儿干了半年。」
「她今晚当班。」
「当班。」
「三〇八。今晚谁用过。」
「客人。三位,已经走了。」
「走了。」
「客人有事,先走了。」他说,「我们拦不住。」
江迟看着他。
「韩经理。」
「哎。」
「你笑什么。」
韩立新的笑僵了一下。
「我没笑。」他说,「我这是……习惯。」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人跟踪她。」
「没有。」
「有没有说过想辞职。」
「没有。」
「她有没有亲人。」
「有个弟弟,在外地上学。」韩立新说,「电话我们有,我一会儿发给你。」
「监控呢。」
「坏了。」
「坏了几天。」
「三天。」
「三天。」江迟说,「你们不修。」
「报了。维修的还没来。」
「报修单呢。」
「在公司。」韩立新说,「明天我让人找出来。」
「明天。」江迟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最好找得出来。」
启声站在巷子里,听着。
雨落在苏小满的脸上,从她的额头往下流。
他伸手,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指腹碰到她的眼皮,凉的。
他收回手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三〇八的窗子开着。
窗后头有灯。
不是包间的灯,包间的灯是暗的。是那种偏红的、从里头透出来的一点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服。裙子。
站得很直,脸朝着下面。
启声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江队。」
「嗯。」
「三楼有人。」
江迟抬头。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那点红光灭了。
窗子还是开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的嘴。
「哪间。」
「三〇八。」
江迟转头看韩立新。
「三〇八现在有人吗。」
「没有。」韩立新说,「三楼今天没开。都锁着。」
「锁着,为什么窗户开着。」
「下午保洁开窗透气,忘了关。」
「下午开的,晚上还开着。」
「是。」韩立新说,「我明天说她们。」
「现在上去看。」
「现在?」
「现在。」
韩立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掏出对讲机,说了两句,对讲机里头是沙沙的杂音。
「钥匙在楼上办公室。」他说,「我这就上去拿。」
「我跟你上去。」
「警官,这不合规矩吧。」
「你教我规矩。」江迟说。
两个人往楼里走。
启声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警戒线外头。
巷口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黑伞。深色外套。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周慕。
他没进警戒线。他站在雨里,看着启声。
启声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这个点,你路过这儿。」
周慕没有答。
「这一出,」他说,「你别接。」
启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出,你别接。」
「人已经送到我手上了。」
「还没送。」周慕说,「明天才送。明天上午,殡仪馆的人来拉。」
「有区别吗。」
「有。」周慕说,「今天晚上,你还能退。」
启声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你每次都说半句。」
「这一次不是半句。」
「那你把整句说完。」
周慕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很快又松开。
「她不是冲你来的。」
「冲谁。」
周慕抬起眼,看向巷子那头。
「冲她。」
启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迟正站在楼门口,仰头跟韩立新说话。雨落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你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苏小满去报过一次案。」
「报的什么。」
「报有人要杀她。」
「后来呢。」
「没立。」
「为什么。」
「第二天,她自己撤了。」
启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慕没有答。
「你怎么知道。」启声又问了一遍。
「我就是知道。」
启声往前走了一步。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伞沿上,溅起来。
「周慕。」他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慕看着他。
「这句话,你问了不止一回。」
「你一回也没答过。」
「答了,」周慕说,「你就得跟我一起走。」
「走哪儿。」
「走到你不想走的地方。」
启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周慕的伞往旁边推了一下。
伞歪了,雨落在周慕肩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那你就别替我撑伞。」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江迟从楼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色不好。
「三〇八锁着。」她说,「窗户是开的。屋里没人。」
「床呢。」
「铺得很平。没人坐过。」
「杯子。」
「六个。三个有水,三个是空的。」
「三个有水。」启声说,「三个人。」
「对得上。」
「对得上,才不对。」
「地上呢。」
「地毯是干的。」
启声没有说话。
从窗台到巷子,中间隔着三米多的雨。地毯干着,说明那扇窗今晚没有进过水。
也说明,它开的时间,比雨短。
「启师傅。」江迟说。
「嗯。」
「死者叫苏小满,二十四岁,户籍在城西。」她翻了一页本子,「三个月前,她来报过案。」
启声站住了。
「报案记录呢。」
江迟抬起头。
「没了。」
「什么叫没了。」
「系统里有一条登记。」江迟说,「点进去,是空的。」
「空的。」
「报案人、时间、事由,全空着。」她说,「连经办人的名字都没有。」
「昨天还在。」
「今天没了。」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启师傅,」江迟说,「你刚才跟那个人,在说什么。」
启声还没开口,江迟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拧起来。
「你再说一遍。」
那头说了很久。
江迟把手机放下,看着启声。
「苏小满的弟弟。」她说,「在外地上学那个。」
「他怎么了。」
「他没事。」江迟说,「他说,他姐今晚十一点零五分,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三个字。」
「哪三个。」
江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他。
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