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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谁也不肯认的账 启声从梯子 ...

  •   启声从梯子上下来。
      他把那盏灯,放回了架子上。
      晏先生站在梯子边上,看着他。
      「你要问的,问完了吗。」
      「没问完。」
      「那你问。」
      启声转过身。
      「殡仪馆最里头那一格,」他说,「里头是什么。」
      晏先生没有说话。
      「十八年前,」启声说,「有人为那一格报过警。」
      「记录上写着,冷柜房里多了一格。」
      「接警的人来看了,在底下写了一句话。」
      「写的什么。」晏先生问。
      「数错了。」启声说。
      「那就是数错了。」晏先生说。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那一格的铰链是亮的。」启声说。
      「开过很多回,磨出来的亮。」
      屋子里静了一下。
      那一屋子的火,齐齐地晃了一下。
      「你们动过那一格。」启声说。
      「没有。」晏先生说。
      「你们不动。」启声说,「可你们知道里头是什么。」
      「知道。」
      「告诉我。」
      晏先生提着那盏长灯,走到屋子当中。
      他把灯搁在地上。
      「启师傅,」他说,「你先答我一句。」
      「你问。」
      「你从戏里,带出来几样东西。」
      启声没有说话。
      「我替你数。」晏先生说。
      「第一样,一枚梅花钱。」
      「第二样,一把折扇。」
      「这两样,都还在你身上。」
      启声的手,按在了胸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样东西,」晏先生说,「是从那两出戏里出来的。」
      「它们本来有主。」
      「你把它们带出来,」他说,「你就得替它们认账。」
      「什么账。」
      晏先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封面是深蓝的布面,边角磨白了。
      他把册子摊在灯座旁边。
      「这是他们的账本。」他说。
      「谁记的。」
      「记账的那位。」
      启声低头看。
      册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第一行写着:永和班,陈守仁。梅花钱一枚。
      第二行写着:城南二中,邵一鸣。折扇一把。
      第三行是一行空白。
      「这一行是谁。」启声问。
      「是你。」
      「上头那些呢。」
      「上头的,」晏先生说,「是从你手里那两出戏里出去的。」
      「还有别人吗。」
      「还有。」
      晏先生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启声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永和班,何守业。
      ——永和班,雁儿。
      「这些人,」启声说,「我认得。」
      「你认得。」
      「他们欠了什么。」
      「他们不欠。」晏先生说,「是你替他们担过来的。」
      「我什么时候担的。」
      「你替他们唱完那两句的时候。」
      启声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晏先生说,「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看不得别人有半句话没说完。」
      「这算什么毛病。」
      「这算什么好处,」晏先生说,「可你改不了。」
      「改了会怎么样。」
      「改了,」他说,「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
      「我问你一句。」启声说。
      「你问。」
      「你们收一个人的戏,」他说,「那个人会怎么样。」
      「睡着。」
      「睡着之前呢。」
      「睡着之前,」晏先生说,「他会先忘掉一件事。」
      「哪一件。」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一件。」
      启声没有说话。
      「忘掉了,」他说,「就好了。」
      「忘掉了,就好了。」
      「那要是有人不肯睡呢。」
      晏先生提着灯,看着他。
      「有过。」
      「谁。」
      「三年前,」他说,「城北一户人家。」
      「一个父亲。」
      「我们去了两回。」
      「第一回,他坐在屋里,不让我们进门。」
      「第二回呢。」
      「第二回,」晏先生说,「他把门开着。」
      「他让我们进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桌边。」
      「他桌上摆着四个碗。」
      「他家里几口人。」
      「三口。」
      「那第四个碗呢。」
      「第四个碗,」晏先生说,「是给他儿子的。」
      「他儿子不在了。」
      「不在了。」
      「他记得他儿子。」
      「他记得。」
      「后来呢。」
      「后来我们收了。」晏先生说。
      「收完了呢。」
      「收完了,」他说,「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饭。」
      「他做了三个人的饭。」
      「他的碗,他媳妇的碗,还有一只空碗。」
      「他坐在那儿,看那只空碗,看了半天。」
      「他说,这是给谁备的。」
      「他说,记不得了。」
      启声的手,凉了。
      「他要是想起来了呢。」
      「想不起来了。」晏先生说,「收过的戏,想不起来。」
      「也可以不欠。」晏先生说。
      「怎么不欠。」
      「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指头。
      「一条,」他说,「你把那两样东西交回来。」
      「交回来会怎么样。」
      「那两出戏里的人,」晏先生说,「就把你忘了。」
      「红梅。」
      「红了那么久,」他说,「也会忘。」
      启声的手,攥紧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晏先生说,「你替我们收一出戏。」
      「收谁的。」
      「一个死得不肯闭眼的人。」
      「他叫什么。」
      「认了,」晏先生说,「你就知道了。」
      「我要是两条都不走呢。」
      「那你就站着。」
      「站在哪儿。」
      「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站多久。」
      「站到有一天,」晏先生说,「你想走也走不动。」
      启声站在那一屋子的火里。
      他想了想。
      「我选。」他说。
      「你选哪一条。」
      「我都不选。」
      「那你选什么。」
      「我把我妈那盏灯,」启声说,「唱亮。」
      屋子里,那一屋子的火,全静了。
      不是暗。是那种,像有人在听。
      晏先生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唱不了。」
      「为什么。」
      「因为唱那出戏,」他说,「得有人跟你一块儿唱。」
      「缺的那一个角儿,」启声说,「我去找。」
      晏先生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册子,收回了袖子里。
      「你要是找到了,」他说,「你再来。」
      「找到了,我就不来了。」启声说。
      「你会来的。」晏先生说,「找着了,你就得带他来看看。」
      启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当中,晏先生又叫住他。
      「启师傅。」
      「嗯。」
      「你母亲押那只镯子的时候,」他说,「说了一句话。」
      启声站住了。
      「什么话。」
      「她说,」晏先生说,「我要是回不来,这镯子,给我的孩子。」
      启声站在那儿,没有回头。
      「她说的孩子,」他说,「是我吗。」
      「她说的是孩子。」晏先生说,「她没说是哪一个。」
      启声站在院子里。
      院子的五盏灯,火都直着。
      他站了很久。
      「她还有别的孩子吗。」
      晏先生提着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要是能唱亮那盏灯,你就知道了。」
      启声站在院子里。
      灯架上那几盏灯,火都直着。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火。
      他做入殓,天天见火。
      告别厅里的长明灯,是他的活。
      入殓点到出殡,不能灭。
      他点过那些灯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火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
      火是别人给的。
      有人哭一场,火就旺一点。
      有人睡一觉,火就暗一点。
      那些人不认得这一屋子的灯。
      可他们的东西,都添在这儿。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你们把人的东西,」他说,「拿走,搁在这儿。」
      「不是拿走。」晏先生说。
      「那是什么。」
      「是替他存着。」
      「存着做什么。」
      「等到有一天,」晏先生说,「他回来取。」
      启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灯,不像他想的那么凶。
      可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善。
      他推门出去。
      巷子里,路灯还亮着。
      周慕不在。
      他往巷子口走。
      走到路灯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影子是两个。
      就他一个人,影子是两个。
      他站着没动。
      那另一个影子,跟他并着,一动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跟着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影子没有退。
      他站在路灯底下,站着不动。
      风把路灯的线吹得响。
      过了一会儿,那一个影子,自己往他这边靠了靠。
      靠到跟他的影子叠在一处。
      叠上了,就分不出来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周慕。」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路灯底下那一圈光里,慢慢地,多了一个人。
      周慕站在他旁边。
      他身上的外套,湿了半片。
      「你去哪儿了。」
      「我一直在这儿。」周慕说。
      「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知道。」
      周慕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两个影子。
      「刚才那个,」他说,「不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谁也不肯认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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