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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真假美玉识本源 2 三旬男子对 ...

  •   这番话虽说得有礼,但话里的讥讽却任谁都听得出来。

      卢耆老脸色一沉,尚未开口,旁边一名年长者已经忍不住斥道:“子谦,你这是什么话?三叔年长于你,论辈分乃是你的叔父,纵有事情处置不当,也该坐下来好生商议,岂能一进门便如此说话,叫人看了笑话!”

      “子谦”其实是卢渡世的字,而“渡世”是他的名讳而已。

      姚子卿心中琢磨,没说出口: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你们是他长辈。

      其实卢渡世身为宗主,想来也不是头一日与他们打交道,谁尊谁长、谁该敬谁,他心里怕是比在座任何一人都清楚。

      如今当众提起辈分,无非是想先压住他的火气,免得这场争执还未说到正题,便先闹得不可收拾。

      结果卢渡世居然也不吃这一套,只道:“不必六叔提醒!我早便知道坐在上面的是我三叔,只是侄儿既已到了,想必各位长辈也知道我来的缘由!”

      说罢,他也不再绕弯子,抬手指向那位新娘,目光重新落在卢耆老身上。

      “三叔,半个月前,您忽然将这位姑娘认入房中,我原以为您是见她孤苦,动了恻隐之心,便也未曾多问。”

      “谁知今日才听说您私下替她议定婚事,嫁入莫那娄家,连婚期都已经办妥?”

      卢渡世最后一句话说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他继续道:“莫那娄肃是什么身份,诸位想必比侄儿更清楚;堂堂范阳卢氏,何时需要瞒着宗主,与一介商贾暗中结亲了?”

      他说到末尾,眉宇间却已透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卢耆老冷哼一声,似是对这番话早有准备,又像是听得心烦一般。

      他还未答话,便有另一位老者抬手打圆场:“渡世,你先坐下,咱们有话慢慢说;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能想到的,我们自然也想到了,若有别的法子,谁愿意落到这般田地?”

      卢渡世看了那人一眼,终究依言坐下。

      他将袍袖拂至膝侧,坐姿端正,开口时却比方才更不客气了:“既然诸位都知道这是件丢脸的事,为何从头到尾偏偏瞒着我?在座各房的长辈,想必早已商议过了,却唯独将宗主蒙在鼓里!”

      “诸位可曾想过,我在朝中如何自处?今日府中鸡飞狗跳,明日便可能传遍平城,外头的人会如何议论卢氏,朝中的同僚又会如何看我?若有人借此弹劾,陛下追问起来,难道还要我说——‘宗族里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么?’”

      卢耆老听到这里,终于压不住火气,也骂道:“卢渡世!”

      这一声直呼其名,顿时叫厅中几名老者变了脸色。

      士族最重家讳,平日里长辈称晚辈,多以字或排行相呼;当众直呼其名,往往意味着怒意已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更何况卢耆老与卢渡世虽属远房叔侄,辈分终究摆在那里,这般称呼落在旁人耳中,分明已顾不上留情。

      卢耆老指着他,气得胡须微颤:“你今日倒有脸来问我!你这官是怎么得来的,你这条命又是怎么保下来的,难道都忘了?”

      “当年若非我几番托人,引你寄身高阳郑家避此灭门大难,又在朝中奔走斡旋,设法求得陛下赦免,不然你以为你自己还能坐在这里,摆这副宗主的架子?”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卢渡世的脸色顷刻涨红,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段旧事确实是他心中无法轻易抹去的一笔。

      卢氏当年遭逢大难,族中诸房各自奔逃,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他后来得以重返朝堂,一步步站稳脚跟,也确实离不开族中长辈从前的周旋与扶持。

      可旧恩归旧恩,今日之事又另当别论。

      姚子卿眼看着两人争执,心里倒觉好笑:方才还都说知道此事不妥,可偏就这么干了,又坏端端扯出十几年前的旧账,规矩果然多得很,连吵架也得先论一论谁欠了谁的恩情。

      不过她这番念头只在心里打了个转,面上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半点也未流露出来。

      卢渡世勉强压下胸中怒气,向卢耆老拱了拱手,语气也放缓了些:“叔父的恩情,侄儿从未敢忘!若非当年诸位长辈相助,侄儿确实难有今日。”

      “只是叔父既然知道侄儿身在朝中,行事更该顾念一二;今日黄昏才拜过堂,如今府中已闹得沸沸扬扬,明日平城尽知此事,后日便有人上书弹劾。”

      “若陛下因此降罪,侄儿与族中在朝为官的兄弟,只怕都要受牵连;叔父今日如此安排,究竟图的是什么?”

      这番话说到末尾,他显然是真急了。

      一名老者叹了口气,忙道:“我们原也想着低调办完,绝不叫外头的人留意;婚事安排在外郭,迎亲的队伍也照寻常人家的规矩来办,府中没有大张旗鼓地张灯结彩,更未请什么宾客。”

      “若一切顺顺当当,谁会想到闹成今日这般模样?出了这样的变故,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你也莫要一味责怪你三叔!”

      听了这话,卢渡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被一激,他冷笑道:“低调?莫那娄肃让人传话讨要说法到我府上来了,连他自己都扬言要将此事报到朝廷;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难道还指望旁人装聋作哑?”

      说起莫那娄肃,他的神色更添怒气。

      今日这场婚宴原本就已叫卢氏颜面尽失,但莫那娄肃若当真只为讨个公道,倒还算好应付。

      可偏偏此人多年经营铁器生意,与官府、军中皆有往来,眼下又抓住婚约生变这一把柄,明摆着要逼卢氏给出一个交代。

      商贾虽居士农工商之末,真要豁出去闹事,却也未必怕一个世家。

      莫那娄肃家财丰厚,生意根基又深,纵然失了这门亲事,未必就会伤筋动骨。

      但卢氏却要顾及门第清誉、朝堂仕途,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个内外交困的下场。

      两相权衡,谁更输不起,实在一目了然。

      另一名老者听他提起莫那娄肃,脸上顿时露出厌烦之色,沉声道:“说到底,还不是那些商贾惹出的麻烦!我早就说过,莫那娄家与万金蟾一类人,个个背景复杂,生意场上的争斗更是没个消停!”

      “而且若非那个小姑娘偏偏挑在今日闹事,事情哪里会发展到这一步?依我看,索性将她绑起来,免得她再出去胡言乱语,搅得我们不得安宁!”

      姚子卿心中微微一凛,抬起眼来。

      那老者所说的“小姑娘”,显然指的便是霍无镜。

      先前劝和的老者已沉下脸来,斥道:“糊涂!抓了她又能如何?难道抓了她,今日的事便能当作从未发生,莫那娄肃便肯收回那些话,外头的百姓也会替卢氏守口如瓶?”

      “若是抓一个人便能堵住满城人的嘴,那倒真是省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出应对之策,拿无关之人撒气,又有什么用处?”

      姚子卿听得这话,暗暗道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卢渡世揉了揉眉心,显然也不愿继续纠缠在这桩婚事的细枝末节上。

      他目光掠过厅中众人:“诸位说来说去,倒将莫那娄家摆在了最前头;可我早就提醒过各房,商贾之家往来复杂,牵扯的利益又多,与他们结亲,稍有差池便会惹出一身麻烦。”

      “如今果然应验了,倘若当初肯与我商议,又何至于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这句话刚落,厅中便有一名老者低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为了南祖坞堡那些破事!那地方年年耗钱,养兵、修墙、置办粮食,哪一样不要钱?手头若没有进项,难道叫堡中那些人全都喝西北风去?”

      话音未落,卢耆老忽然咳嗽了两声。

      那老者这才察觉失言,抬头望去,只见卢耆老面色阴沉,目光已然落在自己身上。

      他张了张嘴,余下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子卿显然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南祖坞堡?

      她心头生出几分疑惑,抬眼看向卢耆老。

      后者已将神情收拾妥当,转而吩咐厅中仆役,先送两位新娘回去歇息,今日的问话暂且到此为止。

      几名老者虽各怀心思,却也没有再提异议。

      显然接下来还有些话,须得避开外人才能继续说。

      姚子卿起身行礼,跟着侍女退出厅堂,沿着廊道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卢氏门第高贵,族中各房所居的院落也颇有讲究。

      姚子卿住的地方离前厅不算近,沿途经过几重院门,青砖铺地,仆妇们各自忙碌,见她经过,虽都依礼行礼,目光却难免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今日这场婚事闹出的动静,显然已传遍了府中。

      姚子卿懒得理会那些打量,回到屋里便将外袍解下,随手搭在屏风上。

      她在榻边坐下,想起方才厅中那名老者脱口而出的几句话,越琢磨越觉蹊跷。

      “南祖坞堡……”

      她轻声念了一遍,眉心微蹙。

      按理说,今日议论的是北祖一房的婚事,卢耆老既然也是北祖房中的长辈,又为何会牵扯到南祖的坞堡?

      况且听那老者的口气,坞堡中的兵马与日常用度,竟一直由他们操心,甚至到了非得借助莫那娄肃的财力才能维持的地步?

      这其中显然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她正思索着,天琳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见她坐在榻边出神,便将铜盆放到架上,顺口问道:“你又在想什么?从厅里回来便一声不吭,莫非那些老主君还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姚子卿回过神,抬头看她:“方才厅中有位老主君说起南祖坞堡,还提到养兵、修墙、置办粮食,说那地方年年耗钱。”

      “可我记得,咱们此行打着是北祖房的名头,卢耆老也一直以北祖长辈的身份自居,怎么连南祖的事情也由他们管着?”

      天琳将袖口往上挽了挽,拿起布巾浸入温水,拧干后才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卢氏南祖的人都死了,留下的坞堡自然得有人接手。”

      她说得随意,姚子卿听罢却抬起了头:“所以你是说,南祖的家业早已落到了北祖手里?”

      可是姚子卿细细想了一遍,又道:“话虽如此,我记得曾读过一些律令;倘若一族因谋逆获罪,家产被朝廷查抄,田地、坞堡之类的产业,理应依诏处置。”

      “既然南祖遭了灭族之祸,留下的地契与坞堡为何还能由北祖接管?若是朝廷早已收归官有,卢氏又凭什么继续占着?”

      天琳将铜盆里的水轻轻搅了搅,低头道:“律令是这么写,可落到实处,还得看当年的诏命如何裁定。”

      “倘若南祖的坞堡原是卢氏合族共建的根基,并非南祖一房的私产,那么直系族人获罪之后,事情便另有说法。”

      “而且坞堡里还有依附宗族生活的荫户、部曲,他们世代耕作,家眷也都住在堡中,若是官府一纸文书便将田地、屋舍尽数收走,这许多人又该往哪里去?一旦无处安身,聚众生乱,郡县未必镇得住。”

      “朝廷若顾及地方安稳,准许北祖接掌坞事,让堡中百姓照旧耕种、向官府输纳租调,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连其中利害也分析得清楚。

      但姚子卿听到后来,神色却渐渐变了。

      她目光落在天琳脸上,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你似乎对这些很熟悉?”

      天琳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却很快又垂下眼去:“我哪懂什么?不过是跟着叱罗大人听过几句罢了,偶尔说起,我便记下了一些。”

      姚子卿没有接话。

      叱罗勒的确与她提过卢氏,尤其是族中各房的人物、彼此之间的亲疏关系,以及那些年发生过的旧事;可北祖南祖田产如何归属,却从未向她细说过。

      天琳今日这番话,似乎倒比她所知的还要周全。

      难道师父平日里当真常常与天琳谈论这些,偏偏对自己有所保留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真假美玉识本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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