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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老鼠赘儿闹华筵 6 很显然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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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无镜却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莫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今日是您大好日子,我又哪里能搅局呢?我说了,是想要沾沾您的喜气,也好让我们兄妹团圆不是吗?”
莫那娄肃怒极,一拍桌案站了起来:“你这小杂种也配沾我的喜气?快快滚出去!不然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他这话虽然粗鄙,可比起市井泼皮的骂街倒也还算收敛。
只是这话落在东侧席上卢氏长辈的耳中,却无异于一记耳光。
几名长老的脸色越发难看,有人甚至别过了脸去,只当没有听见。
霍无镜却纹丝不动,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您这般说辞,既是看轻于我,更是看轻我的义父;当初家兄万长生被您掳走,我义父为保全儿子,早已向您低过头。”
“他送上西域稀世的珍宝货物,专门派遣管事前来与您和谈,却被您一口回绝;后来义父甚至愿意让出河西通商的要道,以此换取家兄平安,您依旧不肯接纳,直接将来人驱赶回去。”
“今日我冒昧闯到这喜堂之上,实在是走投无路;您早先便已经折尽我义父的颜面,我想要救回家兄,再也没有别的门路可走。”
莫那娄肃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是极力想要压住胸口的怒意:“好啊,既然你要这样算旧账,那就不妨让大家听听!你那义兄为了我外甥女儿死缠烂打,从河西一直穷追不舍到平城——各位,人家已经是有家室的人,又怎么能和他私奔!”
霍无镜却像是早已等了他这番话多时,不等他话音落地便截口道:“先生这话便说错了,实情本该是这样!”
“你那远房外甥女久居河西,与你早已隔了十数代亲缘,本无婚约在身;你探听到家兄万长生已经将软兵收入囊中,便生出歹计。”
“之后你传信给那外甥女,哄她前来平城投奔你,拿她当做钓饵,一步步引诱家兄奔赴平城,踏入你布下的圈套;等家兄千里赴来,你立刻将他关押囚禁,软兵得手之后,便匆匆把那外甥女另行许配旁人;机关算尽,却也没想到,我会今日把这种事情,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吧!”
莫那娄肃气得吹胡子瞪眼,整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简直是胡扯!他身上哪有什么软兵!我岂会是那种人!你胡编乱造,来人!去请官!我今日便让你下大狱!”
“莫先生说没有,可万公子和您的外甥女所说便不一定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不紧不慢地响起。
众人都是一愣,左右张望,寻找说话之人。
姚子卿自己也没料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蹦出来,可话说出口便已经没有了收回的余地。
她立在卢氏长老身后,神色还算平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霍无镜的目光与姚子卿对了一瞬,随即接过了话头:“是啊,到时候可不能只有您一个证人,那可还算公平吗?您又依照什么罪名来抓我下狱?”
莫那娄肃道:“笑话!你无端擅入婚娶吉会之上,当众寻衅喧哗,搅乱大礼,辱及我——还有卢氏高门颜面!这还不能下狱么!”
霍无镜一笑:“莫先生说得倒是轻巧;可你私囚我兄长多日,他如今是生是死尚且未卜;世间哪有你家中贺喜求阖家圆满,我兄长却在牢中熬受苦难的道理?”
“且要说搅乱吉会,原是你行事亏心在先,我不过是前来讨要一个活人;真要论罪,该拿问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莫那娄肃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但他随后一想,便觉得实在太过巧合。
他琢磨了一阵,终于才明白,眼睛一抬,对霍无镜冷笑道:“好啊好啊!我晓得了,你原来早就知道了,故意演这一出给我瞧呢!你说——”
莫那娄肃突然食指一点,瘫软在地的石顺:“是不是她下的毒!然后怂恿你来用丹药解毒、讨要我的人情?”
石顺被猛然一指,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他心下本就有鬼,此时吓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但话刚到嘴边,他竟然想起霍无镜当时对他说过的话——
“多谢先生;我还有第一要紧的事呢,这件事或许比上一件事情较简单的多了;那就是入平城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您都算不知道,更别说给旁人听……”
石顺顿时汗流浃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城府之深,简直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
此时前有莫那娄肃,后有万金蟾的义女,两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他根本不敢回话,只能装傻充愣。
见他不答,霍无镜反而一笑:“好,既然您这般说辞,那我也不必再顾及您的体面。”
“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如此难堪,可就算官府当真要来拿我,头一个该审问问罪的,也定然是你莫那娄肃!”
众人都是一脸狐疑,满堂窃语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霍无镜却不等人追问,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晚辈斗胆问您,今日喜堂之上站着的新郎,为何和你的容貌半点不相像?您明明只有一位亲生儿子,此前身染顽疾,请遍名医都不见起色。”
“早前我身旁这位行商,便曾携同样的丹药前来府上敬献,你的管事却直接把丹药扔出门外;此刻我敢断言,你那本该拜堂成亲的儿子,此刻就瘫卧在内院卧房之中,早已和活死人相差无几,难道不是吗!”
听闻这话,满堂轰然一震,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来回扫过地上瘫软的替身新郎,又投向主位上面色铁青的莫那娄肃。
站在人群一侧的姚子卿,静静看着堂中对峙的二人,心底还在懊悔方才自己为霍无镜辩解的那番话。
莫那娄肃此刻被人当众戳破了这层遮羞布,面上青红交加,好不狼狈。
自己儿子早已病入膏肓,可他极力想促成这门与卢氏的婚事,又因极少有人见过他儿子的真容,便悄悄唤来侄子顶替。
只等拜堂一过,新娘嫁入府中,后面的事便能慢慢周旋,水磨工夫总归有转圜的余地。
却没想到今日这如意算盘,硬生生被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掀了个底朝天。
若是卢氏真的追查起来,这简直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此刻他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恨不能立刻将霍无镜就地杀了。
满堂嗡嗡的议论早已水涨船高,在座本就云集平城各路大豪商、地方乡绅,消息哪里还拦得住。
方才一番对峙,大半人早已听明白了七七八八,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眼神不停瞟向主位上的莫那娄肃。
这件事不等明日,宴席一散,转眼就要传遍平城街巷。
霍无镜微微扬高了声音:“莫先生,事到如今,满堂这么多商贾宾客在此,宴席一散,满城便都会知晓今日喜堂上发生的一切;就算你扣押家兄,也挡不住流言四散。”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卢氏长辈,又往姚子卿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道:“真要闹到官府传审,顶替新郎欺瞒高门卢氏、强夺神兵的一桩桩,全部摆到台面上;这门亲事,难道还会成么?恐怕您的生意都要大受牵连。”
“现在晚辈只求放了我兄长万长生,至于奇甲软兵,就算是我今日送您的贺礼;若是硬要鱼死网破,莫先生失去的,可比我要多得多。”
莫那娄肃望着四下此起彼伏的低语,耳边尽是宾客细碎的议论,再抬头看见卢氏长辈那几张满是愠怒的脸。
他心里清清楚楚,可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万般不甘,却没有半分更好的出路。
莫那娄肃道:“来人,去把万长生带过来。”
那管事先生却面露难色,凑近了半步,压着声音道:“可是,可是主子……他已经……”
莫那娄肃猛地转过头,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是死是活你带上来不就是了!还说什么话!”
他随即转回目光,死死盯着霍无镜。
莫那娄肃此刻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他张了张嘴还要发作,却见东侧席上端坐的几位卢氏长辈齐齐站起身来。
几位老者面色沉凝,方才那些客套的笑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此刻脸上只有冷肃。
满堂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了下去,宾客们纷纷住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位衣冠齐整的老者。
为首那位年长的卢家长辈,朝莫那娄肃深深一拱手。
随后他直起身来,道:“莫先生,我等原先念及两家交好,才应允这门姻亲;士族联姻,首重信义二字,这原本是无需多言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上的一片狼藉,还有那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替身新郎。
最后落回莫那娄肃那张青白交加的面孔上:“但今日喜堂之上,怪事迭出,方才这位姑娘所言,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我卢氏全然不知贵府竟私拘旁人于内院,更不知新郎竟是冒名顶替的替身,以替身糊弄拜堂大礼,将我范阳卢氏当作孩童一般蒙骗欺哄,这般行径……”
为首长辈又道:“莫先生,说句不好听的,已不是失礼二字可以遮得过去的了。”
“这般纠葛重重的亲事,我卢氏万万不敢再应;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婚约就此作罢,贵府的纷争,我卢家不再参与。”
其余几位卢氏长辈也一同拱了拱手,没有多留片刻的意思。
他们到底是高门士族出身,即便面对这般难堪的局面,退场时依然从容端方,仿佛只是寻常宴席散场一般。
可他们越是这样镇定,莫那娄肃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开口。
方才那番话已经被当众挑明,连替身新郎这等荒唐事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此刻再说什么都像是火上浇油。
莫那娄肃只得匆匆绕出席案,抢步上前,朝卢氏长老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的意味:“诸位长辈且慢!今日之事……或有误会,容晚辈从长计议……”
其余几位卢氏长辈也不等莫那娄肃回话,转身便要离席。
厅堂之中哗然四起,原先那些揣着笑脸的宾客们此刻再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之声像潮水一般漫上来。
有人摇头咂嘴,有人低声议论,更有人幸灾乐祸地望着主位上那张铁青的脸。
谁都知道,这门亲事一退,白毛鼠攀附高门的路便算是彻底断了,他在平城商场上纵然富甲一方,可士族门第那道门槛便再也攀不上了。
莫那娄肃猛地站起身,他双掌撑在案沿,案上的杯盏被他这一撑震得叮当乱跳。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急速搜刮措辞,可那满腔的怒火与惶恐搅在一处,反倒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挽留的话来:“诸位长辈留步……此事尚有商榷的余地……”
可卢氏几位长辈连脚步都未曾停上一停。
就在此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人群后方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面黄肌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旧袍,袍角磨出了毛边,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嗓音不高,却清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莫先生辱没了你宗族门楣,那范阳卢氏便一身清白了么?”
满堂宾客齐齐回首,视线落在那灰衣人身上。
姚子卿心头一动,她借着廊柱旁悬着的一盏铜灯的光线,仔细辨认那张瘦削的面孔,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下意识地瞥了霍无镜一眼,只见对方眉头也微微蹙着,显然也在回忆什么。
那灰衣人迈步上前,径直拦住了卢氏长辈的去路。
这一拦拦得极为无礼,他几乎整个人横在了廊道正中,将几位老者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卢家长辈们面带愠色,正要开口呵斥,却见那人抬起手来,直直地朝他们身后一指。
卢氏几位长辈面色微沉,却还是顺着他的指向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众人便都看清了——
他指的分明是站在卢家长老身后的姚子卿。
而就在众人回头的一瞬间,姚子卿猛然间想起了这是谁。
她心中一惊:他不就是那晚在鬼手集中拿着太阴、隐阳二剑,漫天要价的男人么!
但此时她心中更奇怪的是,自己当时带着面具,现下他又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那灰衣男人见众人的目光都已聚拢过来,便高声道:“我笑你们世家自诩清高守礼,满口宗族颜面,可教出来的子女,偏偏会混迹于三教九流汇集的鱼龙之地,同江湖草莽厮混一处,这又该作何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卢家长老,直直落在姚子卿脸上,像是在等她露出破绽一般。
姚子卿刚要开口,霍无镜却已经抢先一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就没来由污蔑人了,难道这位卢女郎和您认识?”
“我和她自然不认识;”男人话锋一转,对霍无镜道:“但你不是和她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