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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老鼠赘儿闹华筵 5 在下吞金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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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只以为是失态、闹笑话的宾客们霎时僵住了。
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女眷更是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满堂哗然四起,惊呼声、窃语声、混在一处,霎时间喜庆荡然无存。
就在这大乱之际,有人忽然轻声吐出几个字:“……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近旁几个听见的人猛地转过头来,随即那句话便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传开——
“是啊,哪有人好好拜堂会突然吐到脱力、口鼻溢血?这分明是当众毒发了!”
莫那娄肃耳尖,他猛然转身,扫视四周,怒喝出声:“是谁下的毒!”
但是自然无人应声。
满堂早已乱得不成样子,新郎瘫在红毯上,口鼻淌血,浑身抽搐不停,手指痉挛着抓挠地面。
新娘被几名仆妇护在后方,隔着人群张望,红盖头下的脸看不见神情,只瞧见她身子微微发抖。
宾客们东张西望,有的踮着脚往前挤想看个究竟,有的却直往后缩,生怕沾上晦气。
好好一场大婚,眼看着就要彻底搅黄。
就在这束手无策之中,厅堂外侧忽然走出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褐,从头到脚都是寻常行商打扮,走起路来步子却稳当有力。
姚子卿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瞧,正是那日在逆旅中与阿镜同行的商贾石顺。
她心中一动,目光越过石顺的肩头往外扫了一眼。
果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边缘,廊柱半掩的阴影里,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面若白玉,眼似琉璃,额间轻点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身着一身鹅黄衣衫,俊丽至极,正是阿镜。
石顺稳稳穿过乱哄哄的人群,推开挡路的人,快步走到新郎跟前。
他蹲下身来,也不嫌那些秽物沾衣,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随后拔开蜡封,倒出一枚暗褐色的药丸来:“我随身带得有丹药,速速给公子服下吧!”
他话音未落,已然捏住新郎的下颌,将那枚丹药塞入他口中,又托着他的后颈轻轻一抬,让他咽了下去。
周围几个家仆伸着脖子望着,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看向莫那娄肃。
但见他并没有出声制止,便都退在一旁。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瘫倒在地的新郎,只能听到烛火在静默中,噼啪跳了两下的响动。
片刻功夫,奇迹便果真显现。
方才还不停呕血、浑身剧烈抽搐的新郎,痉挛一点一点地褪去,半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却已经不再挣扎。
姚子卿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不由微微怔住:这人来得如此及时,倒像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旁边僵立许久的司仪和几位随行长辈见状,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名年轻的卢氏族人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新郎已然缓过来了!看来是虚惊一场,吉人自有天相,拜堂大礼尚可继续!”
莫那娄肃面上半点喜色也无,只快步走到石顺跟前,勉强笑道:“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今日若非先生,我这婚事当真要酿成大祸!以后若是先生有求,我莫氏铁一定应允!”
石顺见到事情发展果然如同阿镜所料一般,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只是连连摆手,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已经牢牢抱住了白毛鼠的大腿,从此往后在平城商场上便有了靠山,日后再也不用看那万金蟾的脸色行事了。
他退开两步,正要转身往人群后头去,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
“恭贺莫先生身逢三大之喜!我等在座诸位,皆该向先生道贺才是!”
众人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姑娘绕过廊柱,款步走入厅堂。
烛火映在阿镜的面庞上,那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她步履从容,嘴里更是一路说着恭敬讨喜的话:“世间如您这般福运的,实在寥寥,当真是天眷之人呐!”
阿镜边说边走,一路穿过人群,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堂前。
莫那娄肃虽觉得这人来得突兀,可方才那场乱子刚过去,此刻有人出面缓和气氛,倒也算是解了他的困。
他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神色稍稍松动了几分,打量了霍无镜一眼,开口问道:“是吗?那你可否说说,是什么三大之喜?”
阿镜丝毫不露怯意,语调清朗:“莫大人今日有三大喜事;其一,便是与北地高门范阳卢氏结为姻亲,往后子孙姻缘和美,大人官运亨通,财运亦滚滚而来。”
她说着稍稍一顿,目光扫过那尚且瘫卧在地新郎,又续道:“其二,便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公子方才骤然遭难,危急关头,这位石公挺身而出,施以丹药,将人从险境之中救下,这岂非第二桩喜事?”
“而且晚辈斗胆说一句,此番呕血呕吐,不过是将身上不祥晦气尽数排了出去,往后便可扫去灾厄,圆满至极。”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莫那娄肃的面子,又把方才那场惊变轻巧地圆了过去。
堂中那些方才还满脸惶惑的宾客,听了这话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心底那点余悸也被这几句吉利话抚平了大半,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莫那娄肃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他缓缓点头:“好好好,说得不错!那第三大喜事呢?”
阿镜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来,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双手奉上。
那是一柄黑沉沉的短鞭,通体乌光内敛,鞭身虽不过两尺来长,可表面的铁纹却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缓缓流动。
姚子卿一瞧便认出,那正是奇甲;只是此刻它已从铁拐的形态化作了短鞭的模样。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堂攒动的人影,遥遥对了一瞬。
姚子卿心头一跳,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在水渠中被骗的种种,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连忙别开视线,将脸偏向一侧,装作去看梁上悬挂的红布。
阿镜却像没有察觉她的回避一般,只将手中的短鞭往前又是一递,朗声道:“这第三桩喜事,便是先生将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两件神兵利器,尽数收入囊中。”
“那软兵已然归您所有,而今日我献此奇甲,便祝莫先生日后在江湖同道之间,成为名震四方的一代豪杰!”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范阳卢氏等高门向来不涉江湖事务,自然不知这“奇甲软兵”名号的分量,只当是些江湖人争抢的奇技淫巧之物,并不如何上心。
可与莫那娄肃交好的那几位商贾,多多少少都与铁器生意沾边,对这两样兵器的传说早有耳闻。
此刻见阿镜竟将其中之一当众献出,几人面面相觑,私语声在席位间细细密密地传开。
莫那娄肃听后却神色一僵。
他没有立刻接那鞭子,反倒缓缓走回正厅主位坐下,一只手搁在桌沿,只是垂下眼帘沉吟不语。
满堂的议论声在他沉默的间隙里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阿镜见他不说话,便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石顺:“石公,那枚丹药是阿镜所求献于您的;此刻阿镜有个不情之请,方才莫先生亲口有言,您若有所求,他必然应允;那我便斗胆,想向石公和莫先生求取一桩心愿。”
石顺自然明白阿镜的用意,是要借着这个由头救回她的兄长。
他此刻正沉浸在抱上白毛鼠大腿的得意之中,心想不过是个仆役而已,放了也就放了,于自己和莫那娄肃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于是他转过身来,朝莫那娄肃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地开口:“哎呦,莫先生,您看您今日三喜临门,已经是世上最圆满之人,此刻我们也想沾沾您的喜气,向您求一件事情!您看成不成?”
莫那娄肃面上那点笑意却缓缓敛住,随即抬起眼来,目光在石顺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他身后的阿镜。
他语气里那股方才的喜悦已经褪去,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我莫氏铁说话算话,从不食言;可你自己也要想好了,是你自己所求于我,还是替她所求于我。”
姚子卿站在人群后方,望着莫那娄肃那副神情,心头忽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此事远不如阿镜所说的那般简单:若要救一个兄长,何须绕这样大的弯子?
石顺脸上的笑意也是一僵。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霍无镜一眼,阿镜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石顺咽了一口唾沫,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自己已经抱上了白毛鼠的大腿,往后在这平城商场上也算有了靠山……
可若是为了一个小姑娘,就把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承诺白白耗掉,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自己和家人一路从秦州逃到平城,几次三番险死还生,若不是这姑娘出手相救,自己哪里还能站在这儿?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也不是什么让您难为情的大事,不过是这孩子的兄长在您这儿做工,想要赎身回去罢了;对您来说,手底下的仆人就跟沙子一般多,那想要支出去个人不是十分容易么……”
石顺这话说得轻巧,可莫那娄肃听罢却猛地一拍桌案。
显而易见的,莫那娄肃本想骂几句粗话,可眼角余光扫到东侧席上卢氏长辈,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压了压嗓子,只冷冷丢出一句:“那你问她,她兄长是谁?叫什么名字?在我这里做什么工?”
这一连串问句一来,石顺竟被问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这才猛然发觉,自己跟着阿镜一路同行了这么久,竟从未听她提起过她兄长的姓名,更不用说到底做的什么工了。
石顺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半天回不上话来。
静默了片刻,倒是阿镜自己开口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兄长姓氏草蔽四方,名取百年长寿之意;在您手下却没有受雇劳作,而是自西州奔赴到此之人。”
众人听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话像是在打哑谜。
姚子卿却暗自留了心:百年长寿,自然是长生延年的意思;“草蔽四方”,草字头向四下铺展,正是一个“萬”字。
她心头猛地一颤,却觉得这个姓氏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莫那娄肃阴沉着脸,伸手指着阿镜,那根手指几乎要隔空戳到她鼻尖:“你少说废话,你到底是谁?”
“好!那晚辈便废话少说。”
阿镜微微一笑,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烛火通明的厅堂里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在下吞金蟾蜍义女霍无镜,在此见过莫先生!”
姚子卿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不禁一凛,原来她叫无镜,此人心思剔透,说话圆滑,又能在这样的场合周旋自如,当真不愧是商人之女。
可这话一出,那些与莫那娄肃交好的商人却纷纷变了脸色,有几人甚至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四下宾客交头接耳,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堂中的霍无镜身上,众人压低嗓音,互相絮絮说着听闻来的传闻。
“那便是霍无镜;”一人侧身凑近同伴耳边,小声说道:“半年前河西商盟大会,万金蟾当着一众江湖与商贾的面,当众收她做了义女。”
同伴眼中露出几分讶异,悄悄打量霍无镜:“能叫万金蟾这般人物当众认作义女,想来本事定然不小。”
“可不是!这人狡快至极,脑子里弯弯绕极多,于是江湖上都叫她‘鬼眼狐狸’的诨号。”
旁人望着堂身姿挺立的少女,低声唏嘘:“往日只听过她的名头,今日才算亲眼见到,竟敢在莫先生的喜堂之上公然对峙,果然名不虚传。”
细碎的议论声声传入莫那娄肃耳中,听得他面色越来越难看。
姚子卿立在卢氏长辈身侧,静静听着周遭流言,目光落在霍无镜的身上。
她想:其实“鬼眼狐狸”的外号与她形貌并不相符,若说“鬼眼观音”还差不多,但是一想到此人性格狡猾精明,便觉得“狐狸”也是十分的契合。
莫那娄肃此刻已是脸色铁青,再也装不住客气的面孔了。
他猛地一挥手,将席案上那只盛着黍、稷、粱三色谷物的漆盘扫落在地,谷物哗啦啦泼了一地,在红毯上滚得到处都是。
姚子卿此刻完全明白过来。
莫那娄肃与万金蟾之间积怨已久,两家商队争抢河西商路多年,明里暗里不知交锋过多少回。
如今万金蟾的义女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喜堂,摆明了就是来砸场子的。
石顺此刻已经是面无人色,他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怎么能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秦州逃到平城,本以为终于摆脱了万金蟾的魔爪,却不想这吞金蟾蜍的义女竟一直跟在自己左右,不动声色地谋划了这一切。
他此刻只恨自己心软,又怕被莫那娄肃记恨,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莫那娄肃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霍无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你今日就是来搅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