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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老鼠赘儿闹华筵 4 婚宴开始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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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眼一瞧,对方已是五六十岁老者,身形瘦削。
他面颊颧骨偏低,两腮微微向内凹陷,下颌短而后缩,侧脸线条狭尖,隐约带着几分似禽鸟般的面相,却不至狰狞可怖。
而一双眼狭长溜转,瞧着自带几分獐头鼠目的观感。
不过此人一身喜庆的绛色衣衫,料子皆是上等好物,看得出耗费不菲;头上不戴汉式高冠,仅以鞣制皮缣巾束发,耳侧垂一枚小小的银环,正是鲜卑旧俗。
不过他周身不见年迈疲态,脊背绷得挺直,透着一股悍劲。
姚子卿一眼便断定,此人正是白毛鼠。
世人常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往日只听旁人传言,今日亲眼相见,这独特面相,再配上一身锱铢必较的精明气度,形貌气质尽数应了这个外号。
莫那娄肃面上堆起热情圆融的笑意,快步上前迎接卢氏一众长辈,言语周到殷勤,那双狭长双眼却不停四下流转。
但之后抛头露面结交之事,姚子卿没有一点兴趣,也无权参与,她只能又和一众女眷去偏室等着。
姚子卿实在百无聊赖,此间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实在是坐不住了,径直起身打算向外走去。
天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拦下:“女郎,眼下婚典将近,不可随意四处走动。”
姚子卿神色平淡,淡淡开口:“我只是随意走走。”
天琳只得寸步不离紧随在后。
姚子卿暗中试着放缓、加快步伐,几番想要将人甩开,天琳始终牢牢跟在身侧,分毫不曾落下。
正周旋之际,一名府内仆人沿路经过,见二人徘徊,连忙上前躬身询问:“这位女郎,看您似是想要寻净房?”
姚子卿心中一动,立刻顺水推舟:“正是。”
“小人知晓路径,请随我来。”
仆人闻言侧身引路,姚子卿顺势跟上,天琳也只得一同随行,一行人顺着廊庑往宅院僻静处走去。
两人被引至后院净房所在,草木幽深,廊宇曲折。
姚子卿迈步走入院内,假意环顾周遭,目光飞快扫视院墙、夹道,暗自寻觅脱身的路径。
她假意遣天琳在外等候,趁众人不备,翻身从净房后侧矮墙跃下。
足尖轻轻落地,姚子卿敛住气息,放轻脚步沿着墙根潜行,原以为就此能够摆脱天琳。
谁知转过一道花木屏障,方才引路的那名仆人竟立在前方路口,恰好迎面撞见。
姚子卿脚步猛地顿住,只好道:“我已经完事,正要赶回大堂,方才劳烦你引路,多谢了。”
那人却抱着胸,连连咂舌:“是啊是啊,你是该好好谢我,正所谓人有三急,若是寻不到去处,可要当众出丑难堪喽!”
姚子卿有些疑惑这仆人说话竟然如此两面三刀,方才还恭恭敬敬叫自己女郎,现在却换了一副嘴脸。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还没问出口,这人已经从怀里掏出包好的物事,直愣愣的丢给她。
这人甚至连上前一步都懒得上,只道:“妙妙让我给你回话,她向你道歉!”
说罢,简直是后面有虎狼一般,转身便走。
姚子卿心下了然,想叫人,一时竟卡在嘴边,那人的名号明明就在脑中盘旋,偏生怎么也想不真切。
她仓促之下胡乱开口,叫到:“袖中春?啊不对,绣花针!”
她还没接下口,这人转头怒骂道:“你爷爷个绣花针!老子叫袖里春!”
姚子卿罕见的赔笑:“对不住,我原以为绣花针这是你的外号来着,没想到是名字!”
此刻袖里春脸上依旧歪斜,眉眼微偏、嘴角略坠,算不上规整周正。
但勉强能看出他原本的五官底子,并不畸形难看,绝对算不上丑陋。
袖里春气的跺脚:“袖里春袖里春!人家叫袖里春!不叫绣花针!叫错几次了你?除过不小心,就是故意气我的!”
姚子卿问道:“好好好!袖——你姓袖吗?”
袖里春被气笑了:“你先人个狗腿啊,谁人姓袖,这是我江湖外号!”
姚子卿:“……那我之前说是不是你江湖外号,你说不是。”
袖里春道:“你明明叫的绣花针!”
姚子卿被关了这么许久,和这人斗斗嘴却也觉得此刻十分的有意思,她也不生气,只是摆手:“好好好,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袖里春想到前天姚子卿将他打的那一顿,此刻正想报仇,于是撇撇嘴道:“你叫我春爷爷就行!”
姚子卿知道他要讨自己便宜,于是没忍住,冷哼一声。
袖里春知道这人不会上套,于是转身便走。
姚子卿苦闷了两天,再也没什么乐子,索性叫个人说话,于是豁出去道:“春爷爷,你这就要去找妙婆婆了么?”
袖里春听罢哭笑不得,但又道:“什么妙婆婆,人家十几岁的姑娘,叫人婆婆,你这人可真是会说话!”
姚子卿道:“好吧,是我说错了,原来这位妙妙没有你老。”
袖里春哼了一声,却后知后觉发现姚子卿在骂他老东西,更是生气:“嘴可真是够贱的!”
姚子卿一笑:“承让承让,比不得你亲口承认。”
袖里春怒道:“滚滚滚!”
随后他又想起自己才是乔装打扮进来的,于是道:“我滚我滚,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也不知道妙妙看上你什么了,把你抬这么高,非要我一定向你道歉,我说还不如不来呢,真是晦气!”
姚子卿一听到“妙妙”二字,心中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本想追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些在逆旅、在白登山、在天宫中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一股脑涌上心头,连带着被欺骗的恼怒,一并堵在喉间,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袖里春却浑然不觉姚子卿此刻心绪翻涌。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姚子卿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只当她是恼了还是呆了,也懒得细究,便要往廊下阴影里一钻。
他身法极快,像一尾滑入深水的泥鳅。
姚子卿在原地站了好一阵,随后低头摊开掌心,解开布角,里面是几张折得齐整的纸页。
头两张正是过所,第三张是保牒,她借着廊下悬着的灯笼光仔细辨认,目光落在几处多了的墨痕上,像是有人后来添上去的。
姚子卿心中猛地一沉,将过所又翻看了一遍,脑中几个念头飞速转过,一个猜测便浮现出来。
她抬起头,朝着袖里春消失的方向,扬声喊道:“你们是不是照着这格式,另造了一份假过所和保牒,这才混进平城来的?”
廊下空荡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远处花木丛后传来袖里春不耐烦的声音:“是又如何,你报官呗!最好将我们这些人都抓起来下狱砍头,老子才不怕呢!”
随后袖里春探出脑袋,又补了一句:“实话告诉你吧,伪造文书的人就是我,上头每一个字每一个官印都是我拓印的,又能怎么样?”
姚子卿听了他这话,嘴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诮:“不怎么样;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会举笔认字。”
然而她并没有撒谎,她确实没料到,这个被自己打的连滚带爬、满口粗话的人,竟能拓出这样规整的官印。
袖里春被她这一激,叉着腰,嗓门大了几分:“别瞧不起人,老子当年也是天潢贵胄,比你门第高多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着瞧吧!”
他说这话时扬着下巴,倒像是真有过什么不一般的来历似的。
姚子卿只当他又在胡吹,懒得与他争辩,摆了摆手道:“行行行,你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那句“阿镜自然也来了”在舌尖上滚了一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既盼着那人也来了,又觉得走的远远的,再也别见到她的好。
姚子卿另寻了个话头:“你们打算怎么救出她兄长?”
袖里春一听这话,反而警觉起来,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要下套阻拦我们啊?告诉你,没门!我告诉你,今晚可有的看了,你若是阻拦那便更热闹了,你就等着两家子闹掰吧!”
姚子卿撇只淡淡应了一句:“没兴趣。”
袖里春又哼哼了两声,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随后将脑袋缩回花木丛后,一骨碌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姚子卿在原地站了片刻,将那几张过所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这才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天琳果然还守在拐角处,见她回来也不多问,只微微侧过身,替她让出了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重新回到了后厅。
此刻吉时终于将至。
暮色沉落,天边最后一缕晚霞也敛尽了余晖。
堂内红烛尽数点燃,十几支手臂粗的蜡烛齐刷刷亮起来,火苗在铜盏中微微跳动,将满堂朱红帷幔映得流光溢彩。
偌大的厅堂挤满了往来宾客,衣香鬓影攒动不休,人头一层叠着一层,靠外侧的人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卢氏一众宗族长辈分坐东侧席上,正襟危坐,面上虽带着笑容,但目光却时不时往堂中扫去,眼中矜持却分明没有放下过。
西边落座的则是莫那娄肃最为亲近、财力雄厚的几名商贾友人。
他们围坐在一处,偶尔凑头低语几句,又很快分开,各自将目光投向厅堂入口。
其余宾客只能立于外围观礼,肩挨着肩,背抵着背,连转身都艰难。
姚子卿借着卢氏族人的名分,立在卢家长老身后,得以看清堂中一切。
周遭烛火摇曳,大红帷幔层层垂落,像一道道赤色瀑布,将整座厅堂裹在一片浓烈的喜色之中。
喜乐缓缓响起,几声清脆的云锣,紧接着管弦齐鸣,调子悠扬而庄重,是汉地昏礼流传已久的《关雎》之乐。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厅堂入口,等候新人入内。
不多时,礼乐声调扬起来,打头的是两名捧着香炉的侍婢,香炉青烟袅袅,随步伐轻轻摇晃。
其后便是新人并肩,缓缓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堂。
一身嫁衣的新娘顶着红盖头,谁也看不清她的长相,但旁边的新郎却与她截然相反。
他从进堂开始脸色就白得吓人,整个人紧绷着,眉眼死死皱着,一副强撑身体的样子。
他僵僵地站在新娘身侧,虽说脊背用力挺得笔直,但一身簇新的绛红婚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全然没有大婚该有的精神气。
姚子卿远远望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阿镜曾提过的那番话。
原是白毛鼠的儿子得了怪病,半死不活,此刻能站在这儿,已经拼命了。
在场宾客大多只当新郎是身子弱、头一回经历这般大场面,难免紧张,谁也没有往更坏处想,偶尔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也被乐声盖了过去。
此时司仪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摊开一卷红绸,正式开始念婚书祝词。
那声音洪亮而庄重,一个字一个字拖着悠长的尾音,在厅堂中回荡。
可就在司仪念到“永结同心”四个字的时候,新郎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朝前弯下去,一只手慌乱地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想要扯住住什么,却什么也没够着。
新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不住地涌上来。
但那股翻涌来得太急太猛,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弯,当场便呕了出来。
秽物溅在崭新的红毯上,一股酸腐的气味盖过了香气,钻进周围人的鼻腔中。
谁都没料到新郎竟会在这样的关口失态。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几个离得近的宾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卢氏长辈们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不悦。
莫那娄肃勉强将笑容挂在嘴角,朝身侧的家仆使了个眼色,两名仆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新郎的胳膊。
又有人快步取来一块布巾,弯着腰匆匆将红毯上的污物裹了裹,撤了下去。
可还没等那抹布撤远,新郎又弯下腰去,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只有清水似的涎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此刻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狼狈的身影上;莫那娄肃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骂人,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席间的卢家长老们脸色越发难看,几人不动声色地对视,眼底全是疑虑。
好好一场盛大隆重的联姻喜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新郎越吐越凶,根本停不下来。起先还只是干呕,到后来越发猛烈,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两截。
莫那娄肃压着嗓子低骂出声:“你这畜 生!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到底要——”
可他这句话还没骂完,堂中那弯腰干呕的新郎猛地身子一抽,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口猩红的热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红毯上,与方才的秽物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紧接着鲜血不断从他嘴角、鼻腔涌出,沿着下颌往下淌,将婚服的前襟洇透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