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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老鼠赘儿闹华筵 3 为什么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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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定了定神,脑中那阵激荡平息下来之后,他面上便浮现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
王宝均和叱罗勒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此人毕竟只是旁支中最末的一脉,哪里敢轻易接手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北祖遗孤”?
那些旧祸牵连太深,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他小小一个闲职官吏,哪里担得起这样的风险。
王宝均大约也看出了对方的迟疑,便顺势支开了姚子卿和天琳,只留叱罗勒在书房内与卢族伯商谈,显然是要将那些不适合外人听的条件放到了台面上。
姚子卿被引到书房外室跪坐着等候,天琳在她身侧也一并坐下。
两人面前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面隐约传来几人低声商议的话语声,隔着木板听不真切,只有偶尔飘出来的几个字句能勉强入耳。
时间在等候中变得漫长,她跪坐了好一阵,左肋下的旧伤和掌心的肿痛一齐泛上来,一阵阵沉闷的痛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
她伸手按了按肋侧,却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便缩回手,只觉得肺腑里那团毒气还在隐隐翻涌。
姚子卿等着等着便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昨夜一整夜没有合眼,又经过连番打斗和奔逃,此刻困乏与伤痛一同涌上来,压得她眼皮不住地往下坠。
她微微侧过头去,瞧了一眼身旁的天琳,见那人仍旧坐得端端正正的,便悄悄将脸往桌沿上贴了贴,想要眯一会儿眼。
可脸颊刚刚碰到桌面,旁边的桌案便被人屈指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姚子卿只得直起身来,一扭头便对上天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天琳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姚子卿只好重新坐正,老老实实地跪坐回去。
可那股困意翻涌上来,她实在撑不住,便趁天琳目光移开的瞬间,默默将跪坐的双腿伸到前面,盘膝而坐。
这种坐法正是鲜卑人传入的“胡坐”,比跪坐舒坦了不知多少倍。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搁在膝头,背脊虽然仍有些弯,总算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天琳立刻察觉到她的变化,目光又扫了过来,语气平淡:“坐好。”
姚子卿只当没听见,闭着眼调整呼吸,将那团闷痛往下压。
天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以为是对方没听见,便又说了一句:“你坐好。”
姚子卿只得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却仍然盘着腿没有动弹。
天琳微微皱眉:“你知道还在此刻打坐?”
姚子卿此刻正将内息沿着经络缓缓推动,不敢分心,便再也不开口了。
天琳见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皱着眉坐在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姚子卿闭着眼将内息在经脉中走了两遍,那股沉闷的痛意才稍稍缓解了几分。
等她收势睁眼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此时屏风后面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家仆出来传话,说里面的人叫她进去。
姚子卿站起身来,跟着家仆走进书房,发现叱罗勒已经不见了人影,只剩王宝均和那位卢族伯坐在原处。
卢族伯望着她,顿了一顿才开口,似乎斟酌了好一阵称呼,最后道:“好孩子,你现在便随我去见卢耆老;他是族中的宗族前辈,德高望重,你应当唤他一声族叔祖。”
姚子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早已分不清那些辈分称呼的先后次序。
从卢族伯的宅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行人再次登上犊车,这一次换了一辆驾辕更齐整的车,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两道关卡,拐进一条更为宽阔的坊巷。
姚子卿隔着布帷缝隙朝外望了一眼,只见沿途的宅院比方才那座气派了许多,院墙高耸齐整,门楼也逐一变得阔大庄重。
犊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时,姚子卿下车抬头望去,只见门楼高耸,檐头木构雕琢规整,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泛着沉厚的色泽,院墙绵长齐整,墙根处没有半点杂草,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灯座光洁如新。
院门外还站着两名仆役,衣着齐整,静静地候立在门廊两侧,气度井然有序,一望便知宅主身份远非方才那位卢族伯可比。
姚子卿暗道,原来范阳卢氏终究还是家底深厚,方才那座逼仄小院不过是旁支末流罢了。
一行人递了名刺进去,门房送入内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引着他们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经过两重院落,最终在一间厅堂前停下。
堂中坐着一位颤颤巍巍的老者,须发皆白,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说话时声音沙哑含混,姚子卿甚至没有开口说话,便被家仆带下去了。
这一回等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从白亮渐渐染上昏黄,又从昏黄沉入灰暗。
姚子卿坐在外室的席上,腹中空空,胃里一阵阵地泛酸,她等着仆人送来的糕饼和水,也不客气,全部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碟子边沿沾着的芝麻粒都用指尖捻起来送进嘴里。
天琳坐在她旁边,面前那份食物却连碰都没有碰,只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泥胎。
可那些人在书房里聊了些什么、为何要聊这么久,她一概不知。
姚子卿望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忽然想起今日天亮之前自己还在鬼手集那条昏暗的巷子里与黑铁贩子周旋,在那条满是腐臭的水渠中连滚带爬。
而此刻她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间规整的厅堂外室里,等着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盘问身世,哪里也去不了。
一昼一夜之间,竟如同从一场梦跌入了另一场梦,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她又想起今晨师父那三十下荆条打得她掌心肿起老高,此刻掌心的红痕虽已消退了些许,却仍能觉出那股钝痛;想起余秋替她敷手时的温声劝慰,却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想起王宝均——
算了,这人没什么好想的。
她的目光落在天琳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忽然觉得此刻冷冷清清。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陪我说会儿话行不行?”
天琳连头都没摇一下,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姚子卿彻底死心,心道这人连分给她的食物都不碰一下,还指望她陪自己说话呢。
她将目光移开,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浮起一个念头:若是阿镜在这里的话……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那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随即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通。
那人心思深沉,步步算计,将自己从鬼手集一路骗到下水渠,差点害得她丢了性命,如今自己竟然还会想起她来,当真是不长记性。
姚子卿越想越气,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两下,可刚举起手来,掌心那一片尚未褪尽的紫红印痕便映入眼帘,她愣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但心里仍在反复强调:自己此刻只是觉得无聊才想起她而已,再往后是绝计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又不知等了多久,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家仆走到外室门口,躬着身问了一句:“女郎现在歇下了么?”
天琳应道:“还没有,一直在等着。”
家仆道:“祖太爷请女郎过去。”
姚子卿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跟着那家仆穿过几重院门,绕过一段曲折的廊道,走了好一阵才在一间宽阔的厅堂前停下。
她跨入门槛的一瞬,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厅堂开阔,两侧各置着几张坐榻,榻上坐着六七位老者,个个鬓发花白,穿着素净的士族常服,有的手里握着一卷书,有的端着茶碗,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的那一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打量和掂量,厅中的气氛霎时肃穆下来。
姚子卿本来还昏昏沉沉的,被这几道目光一激,整个人猛地清醒了大半。
天琳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来,正要跟着她往前走,席间却有一位老者抬起手来朝她指了指,语气平平地开口:“没规矩,叫的是你家女郎,却没让你入堂,你先下去。”
天琳脚步一顿,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厅堂。
姚子卿站在厅堂正中,面对着六七位素不相识的老者,后脊上的冷汗不自觉地渗了出来。
诸位长老接连发难,层层盘问,先后问过她的名讳身世、宗族房支等等。
姚子卿依照叱罗勒提前嘱咐的话术一一从容应答,找不出半分漏洞,全程应答稳妥周全,令一众长老无可再诘。
最后为首老者方才缓缓开口:“远道跋涉而来,今夜且在此安歇休养吧。”
随后一名仆妇领着她在廊下绕了几个弯,推开一扇房门,屋里已经铺好了被褥。
姚子卿一挨着床沿便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倒下去。
连外衣都没力气脱,只在被褥里蜷了蜷身子,便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被角,替她拢到肩头,又听见什么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随后的一天如同过了十年,姚子卿如坐针毡,要么被问话,要么就在屋中呆着。
但却没兴趣在这偌大的庭院里逛,因为不知怎么的,她四肢发软头脑发晕,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可是天琳不让,姚子卿只好硬撑着头皮稍微打盹,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终于到了第三日,也就是白毛鼠和卢氏女郎成婚的日子,卢氏长辈出席,家仆带话,要姚子卿也一块儿跟去。
此时日轮沉坠,漫天赤红晚霞铺满天际,黄昏如期而至。
宅院内外烛火齐明,一片喜庆喧嚣。
旁人嫁娶常有择日间吉时,可汉家高门正统昏礼,必要等候此刻。
所谓“婚”,本源便是黄昏之“昏”,取黄昏阴阳交替、阳往阴来之象,象征男迎女归、阴阳相和。
哪怕平城不少鲜卑权贵习惯白日设宴,范阳卢氏固守中原礼法,拜堂大典,必待昏时方能开启。
姚子卿紧随几位卢氏长辈身侧,一同步入大堂。
此番出嫁的不过卢家远支的女儿,联姻对象又是商贾门第,族中本不必出动重要人物。
可范阳卢氏身为北方高门,纵使面对商户,也不能落了气势,一众长辈神色端凝,自持士族气度,一言一行皆透着不容轻辱的威严。
堂内宾客早已分列两侧,不少商贾宾客见卢家长辈到场,纷纷起身致意。
长辈们从容颔首应答,礼数周全,却分寸拿捏得极紧,亲和只是表面,骨子里门第隔阂分毫未消。
姚子卿垂眸稳步跟在后头,不多言语,默默留意堂中往来人影,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动静。
刚跨进门扉,满目奢华扑面而来。
梁柱雕镂精致,各式珍奇器物层层陈列,足见白毛鼠家底丰厚。
恰逢婚典,满堂悬垂厚重朱红锦帘,赤色绵延铺展,和金玉器皿彼此交映,火光摇曳间,煊赫富贵一览无余。
这般阔绰光景落在卢氏几位长辈眼中,众人表面不动声色,眼底悄然浮起轻视。
士族看重风雅底蕴,素来不喜商人这般大肆堆砌财物、炫耀富贵的做派。
他们依旧从容与宾客周旋,客套有度,无形间拉开门第之间的界限。
众人正相互拱手寒暄,大厅后方忽然走来一人。
远远便传来他的声音,人尚穿行廊下,话语已然先一步送入众人耳中:“范阳卢氏诸位长辈亲临,寒舍顿生光彩!今日犬子大喜之日,竟能劳烦诸位远道赴席,莫氏铁迎候不周,还望多多海涵,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