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老鼠赘儿闹华筵 2 时间紧任务 ...

  •   姚子卿闭了闭眼,声音细若游丝,用鲜卑语低声回道:“被人震断了……”

      叱罗勒追问道:“什么人?”

      姚子卿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那柄长穗剑被笑面陀的掌力震断时,碎成几段落在地上的情景,想起剑穗被谭四娘一刀斩断时的样子,心头突然涌了上来一股酸涩。

      见她不答话,叱罗勒怒意更盛:“你哑巴了吗!”

      姚子卿此刻是不想答,更是不敢答。

      叱罗勒与她近在咫尺,那股粗重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额头上。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接着骂道:“混账东西,好好的一口宝剑就被你给糟践坏了!你知不知道那把剑——”

      他说到这里却猛地顿住,随后不由分说的扬起手来,便要反手甩她一个耳光。

      姚子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却听见房门被猛地推开。

      余秋闯了进来,一把拦住了叱罗勒的手臂:“别打了,骂两句便算了!”

      叱罗勒甩开余秋的手,怒道:“其他事也罢了,这件事绝不能放过去!”

      两人拉扯了片刻,余秋一步不让地拦在姚子卿身前,口中不住地替她分辨。

      姚子卿站在余秋身后,望着她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背影,此刻眼中早已泪水滚滚。

      一夜的委屈和疼痛都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懊悔自己的剑被人震断,懊悔自己莽莽撞撞地将太阴剑送去鬼手集,平白惹出这许多祸事和伤痛,到头来都是她自作自受。

      但她更恨自己识人不清,满腔真诚换来的却是旁人满心的算计,那些藏在心底翻腾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此刻尽数涌上来,再也压不回去了。

      随后那场训斥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叱罗勒还是骂声不止,一句比一句难听。

      最终他也骂累了,取了客舍灶间讨来的一束荆枝,狠狠抽了姚子卿左右手掌各三十下。

      荆枝上带着细密的毛刺,每一下落下来便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红肿的印痕,三十下打完两只手掌已经红肿胀痛,掌心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姚子卿咬着牙一声不吭,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此刻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

      叱罗勒将荆枝往桌上一扔,又骂了她两句,这才重重地坐回榻上。

      余秋毕竟心软,叱罗勒在打姚子卿时也忍不住抹眼泪,之后连忙上前扶起姚子卿,拉着她的手腕便往外走。

      而那柄太阴剑最终没能留在姚子卿手中。

      姚子卿站在门边望着那把剑被师父的背影挡住,心中五味陈杂。

      余秋替她查看掌心的伤,又拿凉水浸过的布巾替她一敷,温声劝了几句。

      姚子卿只低低一应,便垂下头去再也不吭声。

      余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便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两名佣保便一前一后挑着两大瓮热水送进客房,热腾腾的水汽从瓮口蒸腾而出。

      紧接着天琳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得齐整的衣物,进门后先将衣物搁在榻边,回身将房门掩好,便径直走到姚子卿跟前,伸手就要去解她腰间的束带。

      姚子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人。

      天琳却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那场打斗似的,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只淡淡道:“女郎,这是叱罗大人吩咐的,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侍女,收拾完之后要去跟他见人。”

      姚子卿望着她那张淡然无波的脸,忽然想起余秋先前说过的话,说她师父身边添了一个人,武功根基不错,是个好苗子。

      她那时心里还十分不安,想象中那人的模样是凌厉的、锋锐的,生怕会输得难看。

      但其实两人的见面就像一场乌龙,一番交手试探下来,对方的拳脚功夫和轻功都平平无奇,只会一手抛掷银针的远攻手段,贴身近战之后便全无还手之力,跟她心里原先想的那般高手模样相去甚远。

      此刻站在眼前,天琳容色素净,瞧着像一株半开的白兰,连说话的声音都软绵绵的,哪里像什么高手?

      姚子卿忽然便放松了下来,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些日子的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她心烦意乱地猛洗了好一阵,才从桶中站起身来。

      天琳不等她开口,便将那叠衣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件交领广袖襦衫,素绢质地柔软服帖,领口沿着锁骨齐齐整整地翻出来,腰间配着一条浅青色的素绢束带。

      下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裙幅宽展,剪裁得体,洁净端庄,虽不奢华,但透着一股庄重。

      姚子卿将衣裳一件件穿好,天琳又上前替她用干布巾吸去水汽,然后拿起一柄木篦子将她长发梳通,在脑后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左右各簪了一支素玉钗。

      铜镜表面微微泛着暗黄的光泽,镜中映出一个俊俏清秀的少女,连眉眼间那股的倔气都被这一身规整的装扮压得收敛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世家女郎的模样。

      姚子卿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阵,总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看另一个人。

      ——

      待她收拾停当下楼时,堂中只剩了叱罗勒和王宝均二人。

      余秋却不在,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姚子卿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方才那些被余秋握住手叮嘱的温热触感,此刻却连人影都找不见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王宝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只茶碗慢慢喝,抬眼瞧见姚子卿下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赞许:“你这样不就好多了么?”

      姚子卿此刻掌心还肿着,心里本就老大不愿意,听他这般说便连回话的心思都没有。

      客舍门口早已停着两辆寻常犊车,叱罗勒和王宝均上了前面那一辆,姚子卿和天琳便坐进了后面那一辆。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处,布帷将外头的天光滤成一片昏沉的灰白色,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整个车厢跟着微微晃动。

      隔着布帷,外郭市井的喧闹声像被蒙了一层薄纱,摊贩的吆喝、车马的铃铛、孩童的嬉闹,汇成杂沓的背景。

      姚子卿正襟危坐了一阵,便觉得肋下的伤处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阵阵地抽痛,她索性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倚着车壁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将左腿曲起来搁在坐垫边沿。

      天琳却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尊泥塑。

      姚子卿坐了一会儿便觉闷得慌,她转头想透过布帷的缝隙看看外头,刚抬手撩起一角,天琳便立刻伸出手来拦住她,动作迅速干脆:“别掀。”

      姚子卿只好将手放下来,她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就能这样一动不动地坐这么长时间。

      她又忍了一阵,只觉车厢中的沉默,便没话找话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师父的?”

      天琳没有答话。

      姚子卿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天琳仍旧不答。

      姚子卿看着那张淡然无波的脸,索性把眼一闭,由着车子晃荡。

      她隔着布帷听着外头逐渐变得清晰的人声与马蹄声,街面上的叫卖声渐渐被关卡兵士的呼喝声取代。

      犊车减速停稳,有人上前核验,对话声隔着帷布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跨过关隘的那一瞬,外头的声响骤然变了模样。

      外郭商贩鼎沸的喧嚣如退潮般消散,内城行人车马虽仍往来不息,却多了一份克制的秩序。

      道旁摊肆则更少,取而代之的是齐整的坊墙和高耸的院门,偶尔有几架马车从旁侧驶过,车轮碾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声响比外郭低了许多。

      姚子卿倚着车壁坐着,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沉沉地闭了一会儿眼,内腑的闷痛一阵阵地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深处缓缓蠕动着。

      她只得用调息的法子将那痛意往下压,额角却又渗出了一层薄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犊车终于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

      天琳率先起身下车,又转过身来伸出手替她撩开帷帘。

      姚子卿支起身子跨出车厢时,眼前是一座规制齐整却不显阔绰的院落。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素木牌匾,漆色在风雨中日久褪淡,牌匾上两个墨字却仍清晰可辨:卢宅。

      姚子卿站在车旁愣了一瞬,心道这就是范阳卢氏的宅院?

      门楼低矮朴素,整条坊巷都是相仿的宅院,若非那块素木匾额写着“卢宅”二字,姚子卿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姚子卿怔怔地望着那块匾,原以为范阳卢氏的宅院应当是重檐叠瓦、门庭若市的景象,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起眼的模样。

      她在车沿坐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低头一看,叱罗勒与王宝均已经站在阶下等着了,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她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

      王宝均走上前去扣门,铜环磕在木板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叱罗勒也似乎怕姚子卿任性失礼,便对道:“宅子主人是卢氏旁支长辈,和你——也就是‘卢瑜’属同一族人;你见面叫他族伯,记住,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不要失了礼数惹人疑心。”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家仆躬身引路,一行人紧随其后跨过门槛。

      跨进院门是一方石板铺成的天井,整整齐齐地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夯土院墙朴素无华,连一面照壁都没有立,两侧厢房低矮,檐下侍立着两三个仆僮,都垂着手低着头,并不多话。

      院中并无假山池榭一类的陈设,放眼望去便是一目了然的方正格局,这样的规制莫说与高门大族相较,便是比起平城寻常官吏的住宅都显得有些局促。

      姚子卿跟在叱罗勒身后走着,心中浮起一丝困惑:虽然当年的事情确实让范阳卢氏元气大伤,可也不至于败落到这般田地才是吧?

      但她并不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不过是范阳卢氏最旁支的一脉,虽顶着卢氏的姓氏,在宗族中却排在最末,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一份微弱的士族名分。

      这位卢族伯本人并无过人的才干,在朝中领的也不过是一个微末闲职,俸禄微薄,日常开销又处处捉襟见肘,家中日子素来清紧。

      家仆并未将一行人引至前厅,而是转向西侧一间僻静的书房,显然知晓此番谈话不宜外传。

      房中立着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他并不像那些身居高位的世家长老一般带着逼人的威压,乍看之下倒有几分性情宽厚的气度,不似心机深沉之人。

      宾主落座,王宝均率先含笑开口:“久闻卢氏世叔持家端谨,于宗族事务多有操劳,今日得见,果然风骨端雅,不负范阳世族名望。”

      卢族伯听罢连连拱手回礼:“王公谬赞,太原王氏冠绝天下,门第清望素来为北地士族表率,我等向来心生敬仰,今日承蒙王公亲至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二人几句话来去,尽是士族间那套熟稔的寒暄礼数,你捧我一句我抬你一句,姚子卿在旁听得暗暗咂舌,只觉得王宝均终于到了自己如鱼得水的地方,说起话来那叫一个顺畅,与先前在路上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判若两人。

      寒暄过后,卢族伯的目光自然地落到旁侧静坐的叱罗勒身上。

      此人满面虬髯,身形敦实魁梧,虽沉默不语,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卢族伯便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是?”

      叱罗勒神色淡然,缓缓道:“在下供职平原王府,忝为幕府幕僚。”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姚子卿分明看见卢族伯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真切诧异,随即那诧异便化为藏不住的欣喜与恭敬。

      平原王步六孤历乃当朝重臣,权倾朝野,王府幕僚身份分量极重,他本就苦于门路低微,今日竟能同时得太原王氏与平原王府两方贵人登门,姿态便愈发恭谨。

      王宝均见状,适时接过话头,与叱罗勒一唱一和地将正题引了出来。

      他先是提了当年国史之狱的惨祸,语调沉缓地说了几句范阳卢氏北祖一支在那场祸事中几乎覆灭的往事,话里带着唏嘘。

      卢族伯闻言神色一肃,微微颔首,面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王宝均顺势将目光落在身侧垂首而立的姚子卿身上,将她的身世郑重地交代出来,说她是当年北祖卢氏遗落在外的嫡系后人,是自己机缘巧合之下所相救云云。

      一语落定,书房之内霎时安静下来,卢族伯怔怔地望着姚子卿,眼中满是震惊,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老鼠赘儿闹华筵 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