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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午夜幽萤 漫天流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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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饭后分好各自的房间,姜悦和徐一薇两个小姐妹就手拉手去寨子里散步闲逛消食去了,卫山苗寨很大,几乎面积能和一些小城镇划等号。
蒋鸣笙嘱咐她们夜深了记得早点回家,如果逛远了实在找不到路的话就打电话给自己过来接她们。
邹林寒坚持帮蒋鸣笙一起收拾厨房,两人将残羹剩饭该倒的倒掉,用清水大致冲了一遍后将吃饭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里时,陈渐醒了从大厅找了过来,蒋鸣笙将饭前就给他留出来的那份饭菜热好,待陈渐吃完后用洗洁精单独把这副碗筷洗净。
陈渐坐着和蒋鸣笙聊天,邹林寒这一天下来只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吃完饭血糖略微升高感到有些犯困,便打了招呼先回楼上休息了。
不论再怎么装潢,吊脚楼的主体仍然是被保留着,上楼时木制阶梯随脚步发出吱呀声。二楼过道上通铺着靛蓝色的阿拉伯地毯降噪,地毯上的异域纹样非但不显得突兀,反倒是与苗寨的民族风情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每个房间门牌前悬着一盏涂银漆的铁艺小吊灯装点,邹林寒用房卡刷开中间的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走进房间后简单洗漱后,躺在了床上。
等到邹林寒再睁眼的时候,已是寂静一片,他竟是刷着短视频解闷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本就电量见底的手机因为他没有插充电线,现在已是彻底没电黑屏。他抬起手腕,智能手环亮起的显示屏告诉他自己这一闭目养神竟然是从九点十分睡到了凌晨三点半。
早知道刚才应该把睡衣换上的,邹林寒想。
他睡了这么久,现在已然是困意全无,索性将木窗撑开看向窗外。苗族人的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这座吊脚楼正好栖于山坡中间,沿着山坡向下看去先是看到缓坡中的座座吊脚楼依偎成片,视线来到坡底,清水江犹如丝缎展开流淌,将整个苗寨分为东西两处。
深夜时分连鸟雀也休憩,装点苗寨夜景的灯带也早已关闭,偌大一个村寨之中,唯有零星布局的白色路灯点缀着暗夜,像是洒落地上的碎银星子一般亮起点点微光引路照明。
在这片静谧夜色之中,邹林寒却听得窗外飘来叶笛的声音,许是声源处离这里并不近,若不刻意留心根本就听不见。那是一段哀婉陌生的旋律,虽悲伤却不至于凄切,平静地流淌于苗寨中。今夜无星,唯有明月高悬,冷色的月光照在室内暖光灯无法点亮的房间外,却将有如轻声呜咽般的叶笛声送了进来。
邹林寒心中一动,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竟已是取了房卡走到了吊脚楼外。他原地愣怔了一瞬,也没想明白自己方才是怎么穿上鞋披了外套走出来的。
邹林寒回头转身,他在路灯下投射的影子斜斜铺于院落中的砖石之上,吊脚楼一楼屋内大厅里常亮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用于照明,邹林寒垂眸,在回房还是继续追着笛声而去二者之间短暂思考了片刻,便再度转身向外走去。
反正这时候也睡不着了。走过一座风雨桥时,邹林寒想。他刚刚离开民宿时顺手在手环上向陈渐发送了条快捷消息,便算是向同伴告知了自己夜半出门的大概时间。邹林寒一路循声而去,此时叶笛声渐近,倒是换了一首婉转悦耳的曲子,叶笛虽是比不得真正的竹笛一般声音通透澄澈,但听得出吹奏者功力不俗,只一片树叶也能吹出如此悠扬的旋律。
邹林寒追着笛声而行,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全然陌生的异族村寨之中此时身在何处,更不清楚他究竟要行至何方,待邹林寒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走到寨中石板路铺设的尽头,再往前便是隐在黑暗中的羊肠泥路,叶笛声再次悠悠吹响,他随之抬步前进,离开背后的路灯微光与木屋住宅,向夜色深处走去。
一片夜色之中,只有冷白的月光是唯一引路的光源。不知走了多久,在转过一个弯后视线终于豁然开朗,不复之前的月色寂寥,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漫天飞舞着的幽绿流萤。目光中央是一棵参天大树,只见一个人影倚于树上枝桠。因对方逆着月光坐在背光处,邹林寒只能看清此人清瘦的身形轮廓,无法辨别对方是何性别是何相貌。
明月、萤火、巨树,眼前所见是犹如世外绘卷般玄美的景,邹林寒正欲将眼前所见一点点看得更加仔细时,笛声停了,在树上吹笛的那人似有所感,停下吹奏注意到了他,转向了邹林寒站立的位置。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年的声音干净,邹林寒总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可一时间却没想起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只见树上的人影扬手扔了唇边手中的叶子翻身下树,落地时有金属碰撞的脆声随动而响,来人向邹林寒这边走来,每一步动作都伴随着饰品摩擦相撞的声音,与早些时候阿娑身上的沙沙银饰脆响相比,那声音听起来要沉闷许多。
对方的颈饰在月光下反射出亮眼的冷色,邹林寒心道果然来人佩戴的也是银饰。他本是不信什么苗蛊玄术此类传言的,迎面走来的神秘人因背光看不清面容,唯有身上所配银饰在月下闪闪发光,四周满是在空中翩飞的幽光萤火,此情此景,让邹林寒不往那些奇异的苗疆传说上面联想都难。而在他分神之际,对方已然走到了他几步之内的距离。
“傻了?在想什么呢?”
青年的发问终于让邹林寒回过神来,这下离得近了,邹林寒这才看清来人竟是蒋鸣笙。难怪自己会觉得对方声音熟悉,今天听蒋鸣笙说了快一整天的话,但毕竟也因为刚认识,是以邹林寒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蒋鸣笙逆光站在邹林寒对面,不同于白日里那身简单的外套工装裤,此刻蒋鸣笙在深夜里一反常态穿上了民族盛装,由蓼蓝与茜草根染为乌黑色的苗服上不仅左右衣襟边缝着主色为绀青的精致窄绣片,衣服上还装饰了不少花纹古朴的圆形银片。他脖子上叠戴着三层项圈,最外层是长及腰部的铁链状银链,中间是双环的百叶项圈,最上面是圈口收窄加粗累高的银轮圈。蒋鸣笙并没有挽发戴上传统的苗族男帽,他那半长的头发仍然随意地散着,偏分的额发下佩着条缀银刺绣的额带。
邹林寒盯着蒋鸣笙全然不同的衣着看,一时之间竟忘了回应对方,蒋鸣笙挑眉,抬手在邹林寒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问你话呢。”
这声响指成功将邹林寒的注意力唤回了对话上面来。可能是在本该睡觉的大半夜却不睡觉到处乱跑,邹林寒也感到自己脑子钝得不像样,从住宿的吊脚楼一路走过来,他对自己实际走过的路线印象却十分模糊,脑子里只大概记得路灯、风雨桥、石板路这些根本无法指路的碎片景象,更别提自己站在此处的短短一会就神游天外了好几次。
“我也不知道,”邹林寒实话实说,就连他自己也没想通为什么他会如此不合常理地在初来乍到全然陌生的地方深更半夜到处游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人就在这里了。”
蒋鸣笙全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观他神情也看得出邹林寒确无半句虚言,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瞧着邹林寒道:“......你,真不记得自己怎么过来的吗?”
见邹林寒点头,蒋鸣笙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看着邹林寒的目光也变得有几分寻味。少顷,他叹了口气道:“也是我不好,我应该把院门锁上的。”
邹林寒毕竟是自己走出来的,听蒋鸣笙这么说,心想其实他把院门锁了也没用,在院里时邹林寒也不是意识全无,是他自己选择走出吊脚楼的。想归想,但邹林寒却没把这些告诉他。
“还有其他人跑出来吗?”蒋鸣笙关心道。
邹林寒摇摇头:“没有,我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休息了。”
蒋鸣笙闻言看向邹林寒的表情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无语,他本想问其他人都睡了你还跑出来干什么,但想来也不怪他,于是蒋鸣笙收了吐槽的心思。
他挑眉抱臂,表情满是无可奈何:“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你要不仔细看看这是哪里呢?”
说话间,蒋鸣笙倾身向邹林寒凑近一些,邹林寒这才注意到他连耳饰也换了,两枚指节大的圆盘耳饰中镌刻着古朴的纹样。邹林寒大致扫视了一圈周围,刚才自己的视线几乎都在半空,加上心神不济,只注意到了月亮萤火虫和树,没注意到这四周地表举目皆是起伏的小土堆。
比起满地的坟包,邹林寒还是觉得面前的蒋鸣笙更加晃眼些。
字面意义上的晃眼,今夜月色明亮,蒋鸣笙那身银饰尤其是脖子上那三个叠戴的项圈在月光下亮得瞩目非常。他坐在树上时因为背光,只依稀能看到反射的光点,现在蒋鸣笙走到了月光下,一身闪亮的银饰让人的注意力想不放在他身上都难。
邹林寒并不太在意四周满是坟墓,反是开口直接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大晚上穿成这样?”
什么叫穿成这样?我又不是身上只挂了块布。就算是情商再高,听了这句话蒋鸣笙心里的无语再也掩饰不住,直接把心情挂在了脸上。
但很快蒋鸣笙深吸一口气,将他那瞬间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收了起来,邹林寒只见面前的人变脸宛如翻书般,一下子换了副满是愁绪的悲伤面孔道:“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她的坟就在这里。”
“她去世前就给我做好了这套衣服,但她还没来得及等我长大就不在了,我穿来给她看看。”
其实那是相当无可挑剔的演技,任旁人看来,蒋鸣笙方才模样更像是被猛然提起伤心事而愣怔片刻一般。可邹林寒并不爱说话,比起交流更喜欢观察他人。邹林寒看着蒋鸣笙那双微向上挑起的漂亮眼睛,忍不住想:
这人知道他在不真诚的时候眼睛会先轻眯一下后才做表情吗?
但最终邹林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垂眸安静了一会,有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手环上,邹林寒转了转手腕将它挥开,手环随动亮起,显示此时已是四点四十五了。
蒋鸣笙定定地看着邹林寒的手腕,估计也是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个点了,察觉到邹林寒的目光望向自己,蒋鸣笙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