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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粥铺的早晨 陆则衍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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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开始习惯北海的节奏了。
这座城市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六月刚到,空气里就黏了一层湿漉漉的热。每天早上六点半天已经大亮,窗外的榕树上麻雀吵成一片。他起床,刷牙,换好衣服出门,走到巷尾那家粥铺时,苏晚往往已经在靠墙那张小桌前坐着了。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看见陆则衍进来就喊:“老样子?”陆则衍点头,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萝卜干,两个茶叶蛋。粥端上来,苏晚已经动勺了。她喝粥很快,低着头,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把茶叶蛋剥好放进她碗里。苏晚抬了一下眼,没说话,继续吃。她瘦了,这五天他天天见她,看得出来。锁骨比以前明显,手腕细了一圈。但她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只是安静了很多。
以前苏晚吃饭时话很多。吃到好吃的会手舞足蹈,难吃了会皱着鼻子推开碗。现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把碗往前一推,说“走吧”。陆则衍有时会想起那个叽叽喳喳的苏晚,但也不觉得遗憾。安静的苏晚也是苏晚,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他面前存在着。
这天早上苏晚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勺子悬在碗上,看着窗外。
陆则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粥铺对面蹲着一只橘猫,瘦骨嶙峋的,正在舔地上的水渍。苏晚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你公寓里有没有纸箱?”
“有。”
“吃完拿一个下来,把猫装了。”
“你要养?”
“先送去宠物医院看看。”苏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瘦成这样,估计有寄生虫。”
陆则衍点头。他吃完后跑回五楼,拆了一个快递纸箱,又跑下来。苏晚已经蹲在猫旁边了,伸着手试探着摸它。橘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躲。苏晚轻轻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进纸箱。她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阳光从粥铺的雨棚边缘漏下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金灿灿的一层。
宠物医院在两条街外。苏晚抱着纸箱走在前面,陆则衍跟在后面。路上有卖荔枝的摊子,苏晚停下来买了一斤,拎在手里边走边剥。剥好的第一颗她没吃,回头递给了陆则衍。
他接过来,荔枝肉冰凉凉的,在掌心滚了一下。他塞进嘴里,甜得有些过分。
“你以前不爱吃荔枝。”他说。
“以前不爱的东西多了。”苏晚把核吐进路边的垃圾桶,“人不能总吃一样的东西。”
宠物医院给猫做了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跳蚤,没什么大毛病。医生开了驱虫药,说养几天就能缓过来。苏晚抱着纸箱出来时表情松了一些,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放你公寓养还是放我那儿?”陆则衍问。
苏晚想了想:“放你那儿。你阳台大一点。”
“行。猫砂盆和猫粮我下班去买。”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买什么牌子?”
“不知道,你发给我。”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陆则衍手机震了,收到一连串消息:猫粮要买幼猫粮,羊奶粉冲泡,猫砂用豆腐砂,猫砂盆买最大号的,猫抓板也要一个。最后一条是:“别买便宜的,便宜粮吃坏肠胃。”
他打字回:“知道了。”
苏晚把纸箱往他怀里一塞:“那我上班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我去你那边看看猫。”
“好。”
她走了。陆则衍抱着纸箱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箱子里传来细细的猫叫。他低头看了一眼,橘猫正缩在角落,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别怕。”他说,“她比看上去温柔。”
晚上苏晚来的时候,陆则衍刚把猫砂盆装好。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猫罐头和一条小鱼干。她蹲在新买的猫窝前,把橘猫抱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毛干净多了。”她说,把猫放回去。橘猫在新窝里转了两圈,趴下来,尾巴蜷在鼻子上。
陆则衍站在厨房里煮面。这间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就能看见他。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靠在料理台边。
“你买的什么面?”
“挂面。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苏晚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她把袖子挽起来,动作利落地打蛋、切葱。陆则衍退到一边,看着她把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蛋花蓬起来,金黄的一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问。
“来北海第二年。”苏晚把炒好的蛋盛出来,开始煮面,“外面吃太贵了,自己学着做。一开始煮面都能煮成糊,后来慢慢就会了。”
她说话时没回头,手里的动作没停。陆则衍靠在冰箱上,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但站在那里的样子很稳。脚踩在地上,肩膀舒展,再也没有以前那种随时要跑的感觉。
面煮好了,两碗。苏晚一碗,他一碗。她在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红彤彤地铺在汤面上。陆则衍看着她的碗,犹豫了一下。
“你想尝?”苏晚把筷子递过来,“自己夹。”
他夹了一筷子面,蘸了点辣汤。辣味直冲喉咙,他呛得咳了两声。苏晚笑起来,露出牙齿。
“不行吧。”
“你以前也不吃辣。”陆则衍擦着眼泪说。
“我说了,人会变的。”苏晚低头吃面,辣得额头冒汗也不停。
吃完面,苏晚去看猫。橘猫已经醒了,正在猫砂盆里刨砂。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给它起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
苏晚盯着橘猫看了一会儿。猫抬起头,黄色的眼睛和她对视。
“叫阿等吧。”她说。
陆则衍愣了一下:“哪个等?”
“等待的等。”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砂,“挺适合它的。瘦成这样还在那蹲着等人喂。”
陆则衍没说话。他看着苏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不是给猫起的。
苏晚走到阳台上,看见那盆小绿萝。她蹲下来,手指拨了拨叶片。新抽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翠绿翠绿的,在阳台的灯光下泛着釉一样的光。
“长得挺快。”她说。
“我按你说的,三天浇一次。”
苏晚“嗯”了一声,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对面那栋楼上。那间公寓的阳台灯亮着,折叠椅和小圆桌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绿萝的藤蔓垂下来。
她看了很久。
“陆则衍。”她的声音被夜风裹着,有点模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那天没有回你消息,你会怎么办?”
陆则衍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六月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得绿萝的叶子沙沙响。他想了想。
“继续找。”他说,“可能找一辈子。”
苏晚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阳台灯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暗处。
“我那天回你消息,不是因为绿萝。”她说。
“我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回。”
“那你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又像被那点亮光烫到了。
“因为我累了。”她说,“我装了五年,装得很好。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你,我告诉自己我恨你,我告诉自己我一个人过得更好。但那天在咖啡馆门口看见你站在那里,瘦得跟个鬼一样,我就觉得我装不下去了。”
陆则衍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我不是原谅你。”苏晚的声音很稳,“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恨过你,恨了很多年。但现在我连恨都懒得恨了。太累了。”
她说完这些,转过身去,把绿萝垂下来的藤蔓轻轻拨开。指尖碰到叶片时有点抖,但她按住了。
“阿等该喂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像刚才那些话从没说过。
陆则衍站在原地,阳台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他看着苏晚蹲下来逗猫的背影,胸口那个位置又胀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长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她站在公寓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他。他那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现在知道了。但现在和那时不同。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蹲在他的客厅里,逗着他捡来的猫。
“苏晚。”他叫她全名。
她回过头。
“谢谢你还愿意累。”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猫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
“别说了。喂猫。”
陆则衍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橘猫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低头舔猫粮。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猫吃东西。
窗外传来远处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试音。北海的夏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