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台风过境 台风来的那 ...
-
台风来的那天,陆则衍是被风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一把一把地撒石子。他摸黑起来检查窗户,发现阳台的推拉门缝里已经渗进了水,地板上湿了一小片。他拿毛巾堵住缝隙,站在客厅里听外面的动静。风一阵一阵地吼,像某种巨兽在巷子里来回踱步。
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来的:“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
“关好了。你那边呢?”
“阳台门有点松,关不严。”
陆则衍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四层,苏晚的阳台灯亮着。隔着雨幕,他隐约看见她站在推拉门边,正在用力推门,但门被风顶着,怎么也合不拢。
他回消息:“别推了,用毛巾塞住缝隙。我过来帮你。”
“不用,风太大。”
“我过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套了件冲锋衣就出了门。楼道里很黑,应急灯闪着微弱的光。他跑下楼,冲进巷子。雨横着打过来,瞬间把他浇透了。四米的巷子,他跑了十几步就到了对面单元门。门禁按了两遍苏晚才接,声音带着风声:“你真来了?”
“开门。”
楼道里也很黑,他摸黑上了四楼。苏晚站在门口等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睡衣领口歪了一边。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显然刚才试图堵门。
“推拉门卡住了,下面的滑轮脱轨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陆则衍走到阳台前。推拉门被风吹得错开了半掌宽,雨水正顺着缝隙往里灌。他蹲下来查看滑轮,果然脱了轨,门扇斜卡在轨道里。他用力抬了一下门扇,风从缝隙灌进来,差点把门吹开。
“你帮我扶着上面。”他对苏晚说。
苏晚走过来,双手按住门框上方。她的手就在他头顶,他能闻到她手上护手霜的味道,还是以前那个牌子,茉莉香的。他用力把门扇往上提,重新对准轨道,推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风声被隔在外面,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玻璃的闷响。
“好了。”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水。
苏晚靠着墙,喘了口气。她穿着拖鞋,脚趾被雨水溅湿了,睡裤下面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他。
“你衣服全湿了。”
陆则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表面挂着水珠,里面的T恤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抹了一把脸:“没事。”
苏晚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
“干净的。”她把衣服塞给他,“以前买的,没穿过。”
陆则衍接过来。T恤上还有折痕,标签都没剪。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是两年前的款式。苏晚买过男装?给谁买的?
他没问。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换好出来时,苏晚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两杯热姜茶。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融融的,和外面肆虐的风雨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辣,但暖。苏晚抱着杯子,脚缩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阳台方向发呆。
“你以前台风天也一个人待着?”他问。
“嗯。有一年台风特别大,窗户被吹裂了,我用胶带贴了个米字。整晚没敢睡,坐在床上听风。”
陆则衍攥紧了杯子。他想起那几年,他在另一座城市,窗外下着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发过朋友圈吗?没有。她什么都没发。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你在想什么?”苏晚转过头看他。
“在想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肯定在睡觉。”苏晚喝了一口姜茶,“你睡觉很死,打雷都不醒。”
陆则衍愣了一下。她记得。她记得他睡觉死,记得他打雷不醒。这些细节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消化掉的事。
“后来呢?”他问,“台风过后窗户修了吗?”
“修了。自己买的玻璃胶,自己爬上去换的。”苏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蜷起双腿,把自己裹进一条薄毯里,“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找个人一起扛台风。后来发现一个人扛也扛过来了,就不需要了。”
陆则衍看着她缩在沙发角落的样子。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脸和脚趾。她看起来很小,像一个把自己包起来的人。但她给他开了门,拿了干净衣服,煮了姜茶。这些动作不需要力气,却需要某种他暂时还说不清的东西。
雨还在下,风势慢慢小了。台风眼大概正在过境。窗外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风停了。”苏晚说。
“台风眼。一会儿还会再来。”
“我知道。”苏晚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等它再来的时候,我就去睡了。反正门修好了。”
陆则衍看着她的侧脸。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鼻梁上几点浅褐色的雀斑。他以前没注意过她有雀斑。或者以前有,但他忘了。
“苏晚。”
“嗯。”
“你买那件T恤的时候,是给谁买的?”
苏晚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被雨水灌满的池塘。
“给你买的。”她说。
陆则衍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刚来北海第二年。有天路过商场,看见那件T恤在打折,烟灰色的,你喜欢的颜色。我就买了。”她顿了一下,“买完才想起来,你不在。”
陆则衍低头看着身上那件T恤。烟灰色,圆领,纯棉的,洗过之后应该会变软。标签还没剪,她在衣柜里挂了两年。不,她买了两件。一件挂在自己衣柜里,一件今天穿在了他身上。
“为什么没扔?”他问。
“不知道。”苏晚重新闭上眼睛,“可能觉得总有一天用得上。扔了浪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姜茶的热气里大概加了点安神的东西。陆则衍看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睡着了。
他没有动。就坐在沙发另一端,听着窗外的雨声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台风眼过去了,风又起来了,但比刚才弱了许多。雨变成细密的帘子,挂在窗外,沙沙地响。
他轻轻站起来,把苏晚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动,没醒。他走到阳台上,发现那盆绿萝被风雨打得有些歪,藤蔓从栏杆上滑了下来。他把它扶正,用一根小竹签固定住。
阳台地面上有一张被风吹进来的纸条,湿透了,软趴趴地贴在角落。他捡起来,勉强展开,上面是苏晚的字迹,写得很潦草。
“台风天,一个人,第几年了?”
没有写年份,没有写答案。写在什么纸上他也看不出来,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他把纸条攥在手里,回到客厅。苏晚还在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
陆则衍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他离她很近,近到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窗外风声渐渐平息,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台风过境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湿透的纸条,把它展平,放在茶几上。等它干了,字迹大概会完全模糊。但他已经记住了。台风天,一个人。她过了很多年这样的日子。
他靠在沙发脚上,闭上眼睛。后背能感觉到沙发轻微的震动,是她在翻身。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上面垂下来,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那只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肩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纸条上,落在两个人和一只猫之间。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