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对面的阳台 苏晚说的那 ...
-
苏晚说的那间房子,就在画廊隔壁那栋楼的五层。
陆则衍第二天上午去看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阿婆,操着浓重的口音说房子空了两个月,上一个租客是个画画的,在墙上留了好多钉子眼。陆则衍站在客厅里,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眼就看见对面那栋楼四层的阳台。
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回头对阿婆说:“我租了。”
阿婆走后,他站在阳台上,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窄巷,看苏晚的阳台。她的阳台上多了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那条米白色围巾,大概是洗了晾在那里。绿萝旁边还多了一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租了。”
苏晚回得很快:“阿婆说你付了半年租金。”
“嗯。”
“你疯了。”
“我想在北海待久一点。”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阳台上那扇推拉门被拉开了,苏晚探出头来,隔着巷子看他。陆则衍举起手挥了挥。苏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的线条是松弛的。
“你那边有热水器吗?”她喊了一声。
“有。”
“水压够不够?”
“还没试。”
“试了告诉我。”苏晚说完就缩回去了,推拉门合上,阳台上只剩那盆绿萝和晾着的围巾。
陆则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对面那栋楼染成暖橘色。他看见苏晚在阳台上收围巾,抖了抖,叠成方块抱在怀里。她做这些动作时很慢,像在消磨时间,也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那天晚上他试了热水器,水压果然有点小,洗到一半水变凉了。他裹着浴巾出来给苏晚发消息:“水压不行,洗到一半冷水。”
苏晚回了个语音。他点开,听见她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去找楼下五金店的老陈,让他给你装个增压泵。就说是我介绍的。”
“你跟他很熟?”
“他女儿在我画廊里做兼职。”
陆则衍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这间公寓的格局和苏晚那边几乎一样,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阳台朝南。他甚至能猜到她在哪个位置放沙发,哪个位置摆书架。因为她那边的格局,他昨天已经看过了。
第二天他找了老陈装增压泵。老陈一边拧螺丝一边唠嗑,说苏小姐刚搬来时也住这栋楼,后来嫌五楼太高才搬对面去了。陆则衍递给他一支烟,问苏小姐以前一个人住这里吗。老陈说对啊,住了三年,从来没见有人来找过她。
“她人好,就是太独。”老陈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伙子你跟她什么关系?”
陆则衍想了想:“以前认识。”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要加油。苏小姐人好,但不轻易搭理人。你能让她介绍来找我,说明她把你当回事。”
陆则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反复咂摸这句话。把他当回事。这五个字他不敢深想,想多了心里就翻江倒海。
他开始买家具。床、桌子、椅子、书架,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像学生公寓。他花了两天把房子弄出个雏形,然后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绿萝。很小的一盆,放在阳台上,和苏晚那盆遥相呼应。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她:“新买的。”
苏晚回:“小。”
“会养大的。”
“别天天浇水,会烂根。”
“知道了。”
对话停在这里。但陆则衍觉得这几个字够他高兴一整天。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以前怎么养花的。她在教他。
一周后,他在这座城市有了第一把钥匙。是苏晚给的,挂在画廊旁边那栋楼的单元门上。她把钥匙递给他时没多说什么,只说“别弄丢了,补起来麻烦”。但陆则衍握着那把钥匙,觉得手心烫得慌。
他开始每天早上出门买早餐。巷口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很出名,他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两笼。走到苏晚楼下时给她发消息:“吃包子吗?”
五分钟后她下来,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起床。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这家我排过三次队都没排到。”她说。
“我排到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苏晚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神经病。”但她说这话时嘴角是弯的。
这样的早晨成了惯例。陆则衍每天买好早餐挂在苏晚门把手上,然后下楼去自己的公寓。苏晚有时候会给他发一句“收到了”,有时候只发个表情包。但不管发什么都好,他只需要知道她吃了。
有次他起晚了,七点半才到包子铺,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队尾。到苏晚楼下时快九点了,他以为她早就出门了,却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上班的衣服,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还没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苏晚抬起头,表情淡淡的:“我怕你被人抢了包子,特意下来等。”
陆则衍把袋子递给她,纸袋还是热的。苏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明天别买这家了。”
“怎么?吃腻了?”
“不是。”苏晚把袋子抱在怀里,声音低下去,“你每天排那么久队,我看着累。”
陆则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抬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那换一家。”他说,“你说吃哪家。”
苏晚想了想:“巷子尾那家粥铺,皮蛋瘦肉粥好吃。”
“行。”
“七点二十起就够了,那家不排队。”
“好。”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包子塞回他手里:“一起吃吧。你也没吃早饭吧。”
那天早上他们坐在苏晚的阳台上吃包子。折叠椅只有一把,陆则衍搬了个纸箱坐着。绿萝的藤蔓垂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叶片,阳光碎碎地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苏晚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晚低头继续吃包子,“就是想起你以前吃包子只吃皮,把馅留给我。”
陆则衍也想起这件事了。大学食堂的包子皮厚馅少,他总把馅挖出来放到她碗里。那时候她笑他傻,说“你这样吃还不如直接喝粥”。他说“那不行,包子皮蘸粥最好吃”。
“现在呢?”苏晚问,“还只吃皮吗?”
陆则衍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咬了一口、露出肉馅的包子。他确实把皮撕下来蘸了粥,肉馅还留在里面。
“改不了了。”他说。
苏晚没再说话。但她的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纸箱,纸箱晃了晃,她又用脚尖扶住了。
那天下午陆则衍去买了第二把折叠椅。他在阳台上摆好两把椅子,又买了张小圆桌,刚好能放下两只杯子。对面苏晚的阳台上,那把折叠椅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张小桌,和她前几天插野花的陶罐摆在一起。
两栋楼之间的巷子只有四米宽。陆则衍坐在阳台上时,能听见苏晚那边推拉门开合的声音,能闻到她煮咖啡的味道,能看见绿萝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有时候她也出来坐,两个人隔着巷子各坐各的,偶尔抬头对上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不说话,但都在。
有天晚上陆则衍加班改图纸到凌晨,去阳台透气时发现对面苏晚的阳台灯还亮着。她裹着那条米白色围巾坐在折叠椅上,对着手机发呆。他没喊她,只是站在这边的黑暗里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四米的巷子和深夜的凉风对视。苏晚没动,陆则衍也没动。过了很久,苏晚站起来,推开推拉门进去了。
但没关阳台灯。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陆则衍也开着自己阳台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去买粥,到苏晚楼下时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了。她接过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然后抬起眼看他。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三点。”
“图纸改完了?”
“改完了。”
苏晚把粥递回他手里,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陆则衍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二楼拐角了,探出头往下看他。
“上来。”她说,“粥都凉了。”
陆则衍跟上去。推开她公寓的门时,他看见茶几上摆着两只碗,碗里是切好的水果。苏晚从他手里拿过粥,倒进碗里,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你昨晚阳台灯没关。”他说。
“忘了。”苏晚低头喝粥,耳尖有一点点红。
陆则衍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端起碗,把粥喝得一口不剩。
窗外那棵榕树上有鸟在叫,声音又脆又亮。两栋楼之间的巷子里,收废品的老人推着车经过,喇叭里放着悠长的吆喝。这些日常的声响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让它变得丰盈,而不是空旷。
苏晚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他说:“陆则衍,你的绿萝活了。”
他走到阳台上看。他买的那盆小绿萝,放在栏杆旁边,新抽了一片嫩叶,卷成一个小卷,慢慢在展开。风吹过来,叶片轻轻颤了颤。
“活了。”他说。
苏晚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挨着他的肩膀。她没有靠过去,但也没有让开。
“别把它养死了。”她说。
“不会。”
“你说到做到。”
“嗯。”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被水洗过。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去上班。”她说。
陆则衍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正在给绿萝浇水。水壶嘴细细地弯着,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成一颗一颗的圆珠子。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心跳得很稳。
口袋里有钥匙,有手机,有昨晚买的一颗薄荷糖。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他走在北海五月末的阳光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可以待很久。
因为她在。因为阳台对着阳台。因为他的绿萝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