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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地 第二天陆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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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则衍九点四十分就到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苏晚从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布衬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背的还是那只帆布包。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今天去哪?”他问。
“跟着走就行。”苏晚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
陆则衍跟上去。这次他走得离她近了些,半步的距离缩成了小半步。苏晚没说什么,也没加快脚步。
他们坐了一趟公交,又换乘地铁,最后在城郊的一个站台下车。周围全是老旧厂房,红砖墙上爬满枯藤,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苏晚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一扇半开的侧门前停下。
“我以前住的地方。”她说,推门进去。
陆则衍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很大的废弃厂房,屋顶是挑高的钢架结构,天窗上蒙着灰尘,光从上面漏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朦胧。地上还残留着机床的底座,墙上有褪色的标语。
“刚来北海那年我租不起市区的房子,就住这里。”苏晚走到厂房中间,转了个身,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一百多平,月租八百。我自己拉的电线,接了水管,买了张二手床垫。冬天冷得要命,我裹着被子画图,手冻得握不住笔。”
陆则衍环顾四周。这个地方空旷、破败,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留在这里——他看见墙角有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面有粉笔画的线,像是设计草图。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瓷,大概是苏晚后来搬走时摔碎的杯子。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苏晚走到那块粉笔线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有次发烧到四十度,自己爬不起来,手机没电了。躺了一整天,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陆则衍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蹲下来,和她平齐。
“后来呢?”
“后来隔壁厂房看门的大爷听见我半夜咳嗽,踹开门把我拖去了医院。”苏晚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来北海第一年的事。第二年我就搬走了,但这地方我一直记着。”
她走到厂房尽头,推开一扇小门,外面是一片荒废的院子。院子中间长着一棵很大的凤凰木,枝叶繁茂,树下堆着几块石头,围成一个简陋的灶。
“我在这里做饭。”苏晚说,“用一个小电炉,煮泡面、煎鸡蛋。有次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上,起了好大一个泡,到现在还有印子。”
她伸出手给陆则衍看。右手虎口偏下的位置,果然有一小块浅白色的疤痕。陆则衍伸手想碰,指尖快触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苏晚收回手,在石头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凤凰木的枝叶。五月正是凤凰木开花的季节,一簇一簇的红色花朵缀在枝头,像烧起来的云。
“陆则衍,”她说,“我带你来看这个地方,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从画室里走出来的苏晚,也不是大学校园里那个苏晚。我是从这间破厂房里长出来的苏晚。我从这里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陆则衍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晒得有点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热度。凤凰木的影子投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苏晚摇头,“你脑子里的苏晚还是五年前那个穿着你的旧衬衫在公寓里晃来晃去的人。那个人确实是我,但她已经死了。死在这间厂房里,死在那个发烧没人管的夜里,死在无数次一个人搬家的路上。”
陆则衍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细小的叶子。
“那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认识新的苏晚吗?”他问。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画过无数张设计稿,签过无数份合同,搬过无数次家,煮过无数顿一个人的饭。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想留下来,你得先认识她。你不能只记得以前的我,然后指望以前那个我回来。”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凤凰木的树干前。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苏晚”。是她自己刻的,刀口很深,树皮已经长出厚厚的痂。
“你刻的?”
“来北海第一年刻的。”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这里,至少这棵树会记得我的名字。”
陆则衍的手指覆上那道刻痕,指尖在“苏”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树皮粗糙,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热。他忽然觉得,这道刻痕比他过去五年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真实。
“晚晚,”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我昨天在你公寓里看到那么多东西,你的画,你的书,你的杯子。那些东西都在告诉我,你活得很好。但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我才知道你活得多辛苦。”
“我不是在博同情。”苏晚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同情。”陆则衍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你在告诉我,我能站在你旁边,是因为你自己把路修到这里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
苏晚看了他很久。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朵下来,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拂,任由那朵红色的花停在那里。
“你比五年前聪明了一点。”她说。
陆则衍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他伸手把那朵花从她肩上拿起来。花瓣很薄,边缘已经开始蔫了,但颜色还是鲜艳的。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只白瓷杯放在一起。
“晚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在这里刻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苏晚偏过头,看着院子围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海的气息,咸湿的、带着盐分的风穿过凤凰木的枝叶吹过来。
“刻你名字干什么。”她说,“刻你的名字,树会长得更好吗?”
陆则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苏晚瞥了他一眼,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凤凰木下,笑得像两个傻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笑完之后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难受。风吹着凤凰木的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陆则衍。”苏晚先开口。
“嗯。”
“你打算在北海待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看你让我待多久。”
苏晚把辫子从肩上拨到背后,抬头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碎光。她的侧脸被光照得有些透明,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晃动。
“画廊旁边有个房子在出租。”她说,“一室一厅,带阳台。租金不贵。”
陆则衍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这句话的确切含义。但苏晚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紧。
“没什么。”苏晚转身往厂房里走,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你住酒店不方便养花。”
陆则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那道小门,消失在厂房投下的阴影里。凤凰木的花瓣还在落,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朵蔫了的花和那只白瓷杯。
他仰起头,看着凤凰木茂密的树冠。五月的天空被枝叶切成碎片,蓝色的、透亮的碎片。他在那片碎光里站了很久,直到苏晚的声音从厂房里传出来。
“走了,磨蹭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穿过小门,走进厂房空旷的空间里。苏晚站在那片天窗漏下的光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陆则衍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厂房比任何地方都像家。
因为她在这里。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她。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明天,你带我去看看那个房子?”他问。
苏晚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明天再说。”
她往前走了,脚步轻快,帆布包在身后一晃一晃。陆则衍跟在后面,走在铺满灰的厂房地面上。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黄昏,阳台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拉得很长,而她正在客厅里关上行李箱。
这一次,影子是两个人的。
走出厂房侧门时,苏晚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则衍。”
“嗯。”
“你以前养的绿萝,就是这盆。”她指了指帆布包里探出来的一截绿色藤蔓,“我从厂房搬走的时候,从这棵凤凰木下面挖的。那时候它还只有三片叶子。”
陆则衍低头看着那截藤蔓,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他想起来了,她走的时候,那盆绿萝确实只有小小一丛,叶片稀疏。他养了五年,养得枝繁叶茂,然后又送回了她身边。
原来它是在这里开始的。从这间破厂房旁边的凤凰木下,被她挖起来,带进了他们的生活,又被她带离,兜兜转转,最后回到这里。
“走吧。”苏晚说。
陆则衍跟上她,走出巷子,走进北海五月闷热的午后。阳光很烈,但他觉得后背被晒得发烫的感觉,好极了。
口袋里那朵凤凰木的花,花瓣边缘虽然蔫了,但颜色还是红的。像一团小小的、烧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