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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怕你以后吃亏 可以做,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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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部办公室。
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林可的班主任孙老师也被叫了过来,站在旁边。
林可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说江穗冲过来抢她的东西,说江穗把她从小卖部一路拖到操场,说江穗当着全校的面逼她道歉,说自己的手腕都被抓红了。
她把袖子撸起来给孙老师看。
手腕上确实有一圈红印子。
孙老师的脸色很难看,看向江穗:“你是哪个班的?你怎么能动手呢?”
“她抢钱。”江穗说。
“抢谁的钱?”
江穗看向唐果。
唐果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张五十块,被几个老师这么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唐果同学,”孙老师放缓了语气,“她们抢你钱了吗?”
唐果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林可,林可正红着眼睛盯着他。
他又低下了头。
“……我、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江穗回过头,看着他。
她没生气。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敢。
可是她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看着,林可在哭,孙老师在皱眉,何老师在叹气,她手心里全是汗。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天在初三二班门口,奶茶一滴一滴往下滴的那种感觉。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老师。”
门口有人小声开口。
所有人回过头。
许棠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手绞着校服的衣角,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看见了。”
何老师愣了一下:“许棠?”
“我刚才在小卖部……排队。”许棠的声音在抖,可是她没停下来,“我看见了。是林可她们先、先把唐果堵在巷子里的。林可从唐果手里抽走了那五十块钱,唐果哭了……江穗是后来才过去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上上周……我也看见过一次。”
林可猛地转过头,瞪着许棠。
许棠缩了一下,往门框后面退了半步,可是没走。
孙老师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林可一眼,又看了唐果一眼,最后看向何老师,两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的结果是,林可被孙老师领回了初一,说要“好好谈谈”,还要通知家长。
江穗也有一张。
何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单,填好,推到她面前。
“穗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老师知道。”何老师叹了口气,“可是你想想,你抓着人家的手,把人从小卖部拖到操场,当着几百个人的面,逼人家说了三遍对不起——”
她看着江穗。
“这是什么?这是羞辱人。”
江穗抿着嘴,不说话。
“通知单拿回去,让家长签字,明天交上来。”何老师说,“老师要跟你家长沟通一下。”
“我爸妈在德国。”
“那就让你叔叔签。”何老师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穗穗,老师不是要罚你。老师是怕你……以后吃亏。”
江穗攥着那张通知单,低着头。
又是“吃亏”。
妈妈说,别吃亏就行。
何老师说,怕你以后吃亏。
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吃亏。
出了办公室,许棠走在她后面,隔着两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江穗在楼梯口停下,回过头。
“你干嘛帮我?”
许棠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耳朵尖又红了。
“……你那天给了我奶茶。”
江穗皱眉:“全班都有。”
“嗯。”许棠低下头,小声说,“全班都有。”
“……”
江穗看着她,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人人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记的。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最后“哦”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许棠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江穗走到一楼,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说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往楼梯上看。
许棠已经不在那儿了。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又停满了车。
江穗站在台阶上等老周。这次她学乖了,站在门卫室的屋檐底下。
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从她面前缓缓开过。
车窗摇下来一半。
后座上坐着林可,眼睛还是肿的,看见她,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可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戴着耳机,校服敞着,手搭在车窗沿上,侧过脸,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赵一鸣。
林可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手指往江穗这边点了点。
赵一鸣没说话,盯着江穗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车窗摇上去了。
黑色商务车开走了。
晚上,叔叔回来了,一进门就进了书房。
奶奶去老姐妹家打麻将了,说是要到十点才回来。江屿在楼上打游戏,房门关着,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对着耳麦大喊大叫。
江穗攥着那张通知单,在书房门口站着。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叔叔在里面打电话。
打了很久。
她一开始只听得见“嗯”“对”“我知道”,后来叔叔的声音高了起来,像是压着火: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那边的窟窿到底多大?”
江穗愣了一下。
哥。
叔叔只有一个哥哥。
她往门缝那边凑了凑,可是叔叔的声音又低下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回款……再等……妈那边我先不说……”
窟窿。
什么窟窿?
她不懂。
她想推门进去问,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觉得,这好像不是她该问的事。
江穗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站得腿都酸了,电话还没打完。
她攥着通知单,转身上楼,敲了江屿的门。
敲了三遍,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屿戴着耳机,不耐烦地看着她:“干嘛?”
江穗把通知单举到他面前:“你帮我签一下。”
江屿扫了一眼,乐了:“哟,被请家长了?”
“不是请家长,就是签个字。”
“别找我。”江屿把门往回带,“上次替你签被我爸骂了。”
“上次那是——”
门关上了。
江穗站在门口,瞪着那扇门。
她又下楼,去了客厅。
周敏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叔叔的衬衫,江屿的T恤,还有几件看起来很旧的白T恤,叠在最下面。
“婶婶。”
周敏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学校的通知单,要家长签字。”
周敏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到“当众”“逼迫道歉”那几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把通知单还给了她。
“这个得你叔叔签。”
“叔叔在打电话。”
“那……”周敏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你叔叔今天心情不太好,要不你明天早上再……”
“明天就要交。”
“……”
周敏捏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沉默了几秒。
“那你等你叔叔打完电话,”她说,“自己跟他说吧。”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了。
江穗站在客厅中间,攥着那张通知单。
通知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厨房的灯亮着。
第二个开关。
江穗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砚坐在那张小方桌边写作业,跟搬进来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一样。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往下落,落在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拿来我看。”
江穗站在门口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攥成那样,”陈砚说,“是怕它跑了?”
“……”
江穗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把通知单拍在他的草稿本上。
陈砚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他抬起眼:“抢钱的是她?”
“嗯。”
“抢的谁?”
“三年级一个小孩,叫唐果,五十块,上次还抢了二十。”江穗说,“她是赵一鸣的表妹。”
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赵一鸣的表妹,”他说,“还拽着她走了一个操场?”
“我拽的时候不知道。”江穗想了想,“……知道了也会拽。”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通知单放下。
“那你错在三遍,”他说,“不在让她道歉。”
江穗一愣。
她以为他会跟何老师一样,说她出发点是好的,可是方式不对。
她以为他会跟奶奶一样,说女孩子家家的。
她以为他会跟周敏一样,说这个得你叔叔签。
他说,你错在三遍。
不在让她道歉。
“……我第一遍是真的没听见。”江穗小声辩解。
“第二遍呢?”
“……”
“第三遍呢?”
江穗不吭声了。
陈砚把通知单推回她面前:“进去怎么说,想好了吗?”
“我就说……”江穗想了想,“我就说我爸妈会处理的。”
“你爸妈在德国。”
“……”
“要不,”江穗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帮我签?你字那么好看,学叔叔的字肯定像——”
“不签。”
“为什么?”
“签了,”陈砚说,“就是两个人的错。”
江穗:“……”
她瘪了瘪嘴,往椅子上一靠:“那怎么办嘛。叔叔在打电话,打了一个小时了。婶婶说他心情不好。江屿说上次替我签被骂了。”
陈砚没说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跟我来。”
他们刚走出厨房,迎面碰上了周敏。
周敏手里抱着叠好的衣服,正要往楼上送,看见自己的儿子和江穗一前一后地从厨房出来,脚步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江穗手里那张通知单上,又落回陈砚脸上。
“陈砚。”
她只叫了一声名字。
声音很轻,可是江穗听得出来,那一声里有好多话。
别惹事。
轮不到你。
少掺和。
陈砚停下脚步。
他看着自己的妈妈,看了大概两秒钟。
“妈,”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周敏抱着那摞衣服,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侧过身,让他们过去了。
江穗跟在陈砚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周敏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指捏着最上面那件白T恤的领口,捏了很久。
书房门口。
电话还没打完。
陈砚没敲门,就站在门边等着,靠着墙,背挺得很直。
江穗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等一班不着急的公交车。
可是江穗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一直在轻轻地蜷,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书房里,叔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行,我知道了……你先顾好你那边……妈这边我想办法……”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
电话挂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砚站直了身子。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叔叔。”
里面顿了一下:“……谁?”
“陈砚。”他说,“学校有个东西要您签。”
书房里烟味很重。
叔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揉着眉心,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看见陈砚,又看见跟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江穗,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陈砚走过去,把通知单放在他面前,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了。
他说得很清楚。
从大课间开始,一个三年级的男生被初一的三个女生堵在小卖部旁边的巷子里,被抢了五十块钱,这是第二次,上次是二十。江穗看见了,过去把钱要了回来,还给了那个男生,然后让抢钱的人当众道歉。
他没说“拽着走了一个操场”。
也没说“三遍”。
他只说了“当众道歉”,然后停了一下,说:“老师觉得方式不对,所以发了通知单。”
叔叔听完,拿起通知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江穗。
“抢钱?”
江穗点头:“嗯。五十块。”
“抢钱的是谁?”
“林可,”江穗说,“初一的,赵一鸣的表妹。”
叔叔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很久,久到江穗都开始紧张了。
“叔叔……”
“你爸知道吗?”
江穗愣了愣:“……不知道。”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让他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他那边……够忙的。”
他拿起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把通知单推回来,看着江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下不为例啊。”
“哦。”
“替人出头可以,”叔叔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江穗接过通知单,点了点头。
叔叔又看向陈砚。
他打量了这个继子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妈让你来的?”
陈砚说:“不是。”
叔叔“嗯”了一声,没再问,挥了挥手:“行了,出去吧。早点睡。”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江穗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知单。
叔叔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墨水还没干。
她的视线往旁边移,落在通知单的右下角。
那一角皱了,软塌塌的,有一小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点。
是潮的。
是刚才陈砚放到叔叔桌上的时候,一直捏着的那个角。
江穗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人。
他背对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
可是她刚才看见了。
他在门外等的时候,那只一直蜷起来又松开的手。
“陈砚。”
他停下来。
“你……”江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敲叔叔的门?”
陈砚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江穗攥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原地。
她想起了那张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水印都没留的桌子。
想起了公交站底下那个安安静静的人。
想起了周敏站在走廊里,捏着那件白T恤领口的手。
“……下次要出头,”陈砚背对着她开口,“先来问我一句。”
江穗回过神来,下意识就顶了回去:“问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敢打架。”
陈砚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敢签字。”
江穗:“?”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签——”
“不是替你签。”陈砚说,“是你的事,我敢担。”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坐回那张小方桌前,拿起了笔。
江穗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半天。
我敢担。
她不太懂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通知单右下角那块潮湿的痕迹。
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江穗把通知单夹进了书包,夹得平平整整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
想林可散掉的高马尾,想唐果捧着那张五十块时呆呆的样子,想许棠站在办公室门口发抖的声音。
想叔叔书房里那句“你那边的窟窿到底多大”。
想了一会儿,就困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晚上,林可在赵家的饭桌上,把她的名字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大声。
就像那天在升旗台底下一样。
这天是周四。
明天,是爸妈走后的第一个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