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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点了还不睡 没打通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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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底下的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江穗正梦见自己在吃蛋挞。
城东那家的,刚出炉,烫手,酥皮一碰就掉渣。妈妈坐在对面,拿纸巾接着她的下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蛋挞就开始震动了。
“……”
江穗睁开眼,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02:58。
她愣了两秒,想起来了,一骨碌坐起来。
三楼的走廊黑漆漆的。
江屿的房间就在斜对面,门缝里没有光。江穗光着脚,踮着脚尖从他门口溜过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在自己房间打电话,隔壁听得见。
她可不想让江屿听见她给妈妈打电话。
更不想让他听见,她告状。
江穗一路摸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那里有一扇小窗户,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小块白。离谁的房间都远,说话声音小一点,谁都吵不醒。
她在那块白里坐下,抱着膝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拨号音响起来。
嘟——
嘟——
其实中午的时候,她已经打过一次了。
明德的规矩,早上进教室,手机要统一交到讲台上的收纳盒里,放学才发回来。江穗的手机里存着妈妈在德国的新号码,可手机在收纳盒里,收纳盒在何老师的办公桌上。
她只记得住一个号码。
妈妈的国内手机。一年级的时候,妈妈让她背的,背了三天,背得滚瓜烂熟。妈妈说,穗穗,以后要是走丢了,就找个大人借电话,打这个号码,妈妈一定接。
中午吃完饭,她去了芳姐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有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投币的,一块钱打三分钟。江穗踮着脚,把一枚硬币塞进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那串号码。
芳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她刚才投进去的那枚硬币从零钱盒里抠出来,又塞回了她手心里。
“打吧,”芳姐说,“不收你钱。”
电话通了。
江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喂,您好。”
不是妈妈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背景里有打印机咔咔的响声。
“……我找我妈妈。”
“哦——是穗穗啊?”那人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变得热络,“我是小吴姐姐呀,你妈妈的助理,上次你来公司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江穗不记得。
“我妈呢?”
“你妈妈和江总在开会呢,”小吴姐姐说,“手机放我这儿了,我晚点让她回你哦,啊。”
“我有事跟她说——”
“好好好,我记下了,我一定转告。”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小吴,那份合同”,小吴姐姐应了一声,又对着听筒飞快地说,“穗穗乖啊,先挂了啊,拜拜。”
嘟——嘟——嘟——
江穗举着话筒,站在红色电话机前面,站了很久。
在开会。
她不知道德国现在几点。
她只知道,她连妈妈本人都够不着。
那天下午,一直到放学,妈妈都没有回电话。
晚饭的时候,叔叔又不在,说是有个应酬。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倒是比昨天热闹。
热闹的是江屿。
“奶奶,你知道她今天干嘛了吗?”江屿扒着饭,眉飞色舞,“她跑到我们初三去闹事。拎着杯奶茶,冲进我们班,‘啪’——全扣在赵一鸣桌上了。烫得赵一鸣嗷嗷叫,裤子都湿了。”
奶奶的筷子停了:“赵一鸣?赵家那个?”
“对啊。”
“你怎么能惹赵家?”奶奶转头看江穗,眉头皱起来,“赵家跟你叔叔是多少年的生意,你知不知道?”
江穗放下筷子:“他先骂人的。”
“骂谁了?”
江穗张了张嘴,往对面看了一眼。
陈砚低着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骂人了。”她说。
“骂人你就泼人?”奶奶的声音高了一点,“女孩子家家的,跑到哥哥们那层去,像什么样子?”
“我又没泼他,我扣的是桌子。”
“那有区别吗?”
“有。”江穗认真地说,“泼人是故意的,扣桌子是——”
“是什么?”
“……也是故意的。”
江屿“噗”一声笑了出来,饭粒都喷到了桌上。
奶奶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江穗,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一点亏都吃不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她。
可江穗听得出来,不是。
“我要告诉我妈。”她说。
“告诉你妈什么?”
“告诉她赵一鸣骂人。”
奶奶放下碗,看着她,语气还是慈祥的,慢慢地说:“穗穗,别老给你妈打电话告状。她在外面挣钱,不是陪你玩的。”
江穗攥紧了筷子。
“你爸妈在那边多不容易,你在这边一天一个电话,今天谁欺负你了,明天谁说你了,你让他们怎么安心做事?”奶奶顿了顿,“懂事一点。”
懂事。
昨天在门口,奶奶说她最懂事。
原来懂事是这个意思。
是不打电话。
江穗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敏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轻声说:“妈,穗穗还小……”
“还小?十二了。”奶奶说,“你家陈砚十二的时候不也什么都自己弄。”
周敏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有点复杂。
江屿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对了,主任来的时候,他说是他碰倒的。”
他用下巴点了点陈砚。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敏的筷子停住了。
奶奶也看向陈砚:“你碰倒的?”
陈砚抬起头:“嗯。”
“那到底是谁扣的?”
“我碰倒的。”陈砚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
“……”
奶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第一天转学,就进主任办公室,像什么话。”
陈砚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江穗本来是下楼倒水的。
走到一楼走廊,听见陈砚房间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周敏。
“……第一天,你就去主任办公室?”
“没事。”
“没事?主任要是给家里打电话呢?打给你叔叔呢?你让你叔叔怎么想?”周敏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惹事,别惹事——”
“我没惹事。就是碰倒了一杯奶茶。”
“你当我不知道是谁碰倒的?”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的声音低下来,低得江穗几乎听不清:“陈砚,那是你叔叔家的孩子,她的事,有她叔叔管,有她奶奶管,轮不到你……以后少掺和,听见没有?”
“……嗯。”
江穗端着水杯,站在走廊的拐角。
她没进去,也没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退回楼梯口,上了楼,水杯里的水一路晃,洒了一点在睡衣上。
她想,原来他也挨骂了。
不止钱主任那十分钟。
嘟——
嘟——
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第一遍。
江穗挂掉,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遍。
第三遍。
她咬着嘴唇,盯着屏幕上“妈妈(德国)”那几个字,手指按下去,有点抖。
第四遍。
这次响了两声,就转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串她听不懂的话,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机器人在念咒语。
然后是“嘀”的一声长音。
语音信箱。
江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对着那片嘀声,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电话自己断了。
楼梯拐角的月光挪了一点位置,照在她光着的脚背上,白得有点发青。
江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整栋房子都睡着。
楼上江屿的房间睡着,楼下刘姨的房间睡着,奶奶的房间睡着,叔叔应酬回来了也睡着了。客厅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冰箱偶尔嗡地响一声。
谁都不知道,这里坐着一个人。
谁都不知道,她有好多话要说。
赵一鸣骂人。拖油瓶。奶茶是热的。钱主任骂了十分钟。下雨了,老周没来。苏阿姨给了我一把伞。我把伞扔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还有,奶奶说,别老给你打电话。
江穗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
她就是觉得,眼睛有点酸,鼻子有点堵,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卡着,上不去,下不来。
一楼走廊尽头,有扇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厨房的灯“啪”地亮了,一道光从厨房门口斜着铺出来,铺到走廊上。
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江穗抬起头,从楼梯栏杆的缝里往下看。
陈砚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起来喝水的。
他往楼梯这边走,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
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梯对上了视线。
陈砚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
“几点了,”他说,“还不睡。”
江穗吸了吸鼻子,没好气:“要你管。”
“……”
陈砚没走。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楼梯底下,等着。
江穗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憋不住了,小声说:“我妈不接我电话。”
“你算的几点?”
“早上九点。”江穗理直气壮,“她刚到公司。”
陈砚沉默了两秒。
“你加反了。”
“……啊?”
“德国比这边晚,北京时间减六个小时才是那边。”陈砚说,“你那边是凌晨三点,她那边是晚上九点。”
江穗愣住了。
晚上九点。
“她在外面吃饭,”陈砚说,“包里听不见。”
“……”
江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倒回去算了一遍。
德国在西边。太阳先照到中国。中国早上九点的时候,德国……还没天亮。
所以,晚,是减。
不是加。
“……”
她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比下午扣奶茶的时候还烫。
她刚才打了四遍。
四遍。
在妈妈吃晚饭的时候。
她还以为妈妈不接她电话。
陈砚看着她那张一点一点涨红的脸,没说话,端着杯子走上来。
他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坐下了。
坐下来以后,他的头正好跟她坐着的高度差不多,不用仰头,也不用低头。
“想说什么,”他说,“先跟我说一遍。”
江穗看他。
“省得明天忘了。”
江穗抱着膝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了口。
一开始说得很慢,磕磕巴巴的,从奶茶开始说。说她自己订了全班的奶茶,四十三杯,一杯都没少,谁都没看出来。说侯俊冰着脸说谢了。说她跑去芳姐那儿买热的,芳姐问她给谁带的。
说到这儿,她卡了一下,跳过去了。
说她爬到初三,找到二班,看见他在写东西。说赵一鸣挡在门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她扣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想,扣完了才发现手心烫红了。
“然后赵一鸣就跳起来了,”江穗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一点,“‘烫烫烫’——你看见没有?他跳起来的时候那个样子,跟踩了电门的猴子一样,两只手乱甩,裤子湿了一大块,还以为别人没看见——”
她说着说着,自己“噗”地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钱主任,”她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他看见地上那一摊奶茶的时候,脸都绿了,你看见没有,他的眉毛,拧成这样——”
她用两根手指在自己眉心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疙瘩。
陈砚看着她比划,没说话。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昨天那一下明显一点点。
江穗笑够了,喘了口气,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被骂了多久?”
“十分钟。”
“他骂你什么了?”
“问我妈知不知道。”
“……那你妈知道了吗?”
陈砚顿了一下。
“知道了。”
江穗没吭声。
她想起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几句话。
别惹事。轮不到你。少掺和。
她低头抠着自己的脚趾头,抠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我扣冷的。”
陈砚看着她。
“没有下次。”
又安静了一会儿。
江穗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什么什么都知道。”
“时差。德国在哪边。”江穗说,“我妈在外面吃饭,包里听不见。”
“这个算什么都知道?”
“算。”
陈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没马上回答。
“以前也打过这种电话。”他说。
“打给谁?”
“我爸。”
江穗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过他爸的事。奶奶没提过,周敏没提过,刘姨更不可能知道。好像这个人生来就只有一个妈妈。
“他也在外地吗?”
“嗯。”
“那他接了吗?”
“接了。”
“接了不就好了。”
陈砚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接了还不如不接。”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转身下楼了,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江穗坐在那儿,没听懂。
厨房的灯亮着。
陈砚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还有一支笔。
他把那张纸拍在冰箱门上,拿了一块冰箱贴压住,低头在上面写字。
江穗从楼梯上下来,凑过去看。
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的,比她们何老师的板书还工整。
“北京时间减 6 = 德国(现在)
十月底以后减 7
她午休:这边 18:00—19:00”
写完了,他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凌晨不打。”
江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为什么十月底以后就减七了?”
“夏令时。”
“什么是夏令时?”
“……”陈砚把笔帽扣上,“明天再讲。”
“我现在就想知道。”
“现在回去睡觉。”
“你先讲完——”
“明天还上学,”陈砚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迟到,明天还想迟到?”
江穗:“……我今天没迟到!”
“兔子闹钟唱了二十分钟,”他说,“一楼都听见了。”
“……”
江穗张了张嘴,脸又红了。
她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回头。
厨房门口,陈砚站在那张纸旁边,正把冰箱贴往下压了压,像是怕它掉下来。
“陈砚。”
他回头。
“以后照这个打。”江穗说。
陈砚“嗯”了一声:“回去睡。”
第二天早上,刘姨在厨房里嘀嘀咕咕。
“谁啊这是,往冰箱门上乱贴东西……”
江穗冲进厨房的时候,刘姨的手已经捏住了那张纸的一个角。
“别撕!”
刘姨吓了一跳,手一松:“哎哟,穗穗,你吓死我了。这什么呀?”
“我的。”江穗一把按住那张纸,按得紧紧的,“我的东西,刘姨你别动。”
刘姨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她,撇撇嘴:“行行行,不动不动,大小姐的东西谁敢动。”
她转身去煎鸡蛋了。
江穗站在冰箱前面,把那块冰箱贴往下按了按,又按了按。
客厅里,陈砚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看见她踮着脚按冰箱贴的样子,没说话,换好鞋走了。
傍晚六点整。
江穗放学回到家,鞋都没换,站在冰箱前面,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
“穗穗?”
是妈妈。
妈妈的声音。
背景里有咖啡机的声音,有人在用德语说话,可妈妈的声音穿过这些,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妈——”
江穗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
“哎哟,怎么了这是?”妈妈笑了,“昨天晚上是不是你给我打电话了?四个未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打回去没人接,想着你那边都四点多了,就没敢再打……”
“我加反了。”
“什么加反了?”
“没什么。”江穗吸了吸鼻子,“妈,我跟你说,昨天——”
她站在冰箱前面,一口气把昨天的事说完了。
这次说得很顺,一点都没卡壳。因为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一遍了,在楼梯上,说给一个人听过。
奶茶,赵一鸣,“拖油瓶”,扣桌子,钱主任。
只是说到“是我碰倒的”那一段,她顿了顿,跳过去了。
妈妈在那头安静地听着,听完了,笑了一声。
“穗穗做得对。”妈妈说,“别吃亏就行。”
江穗握着手机,嘴角一下子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我就知道!”
“不过下次别扣热的,”妈妈又说,“烫着人要赔钱的。”
“……”
江穗抬头,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纸。
怎么说的话都一样。
“妈,那个赵一鸣真不是东西。”
“嗯,不是东西。”妈妈顺着她说,声音里全是笑,“哎,对了,穗穗,你怎么知道这个点打?这个点我正好午休。”
江穗愣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冰箱门上那一行一笔一划的字上。
“她午休:这边 18:00—19:00”
“……我自己算的。”她说。
“哟,长进了。”
“那当然。”
江穗把手机换了只手,靠在冰箱门上,背后正好贴着那张纸。
她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德国的天气,说公司楼下的面包,说爸爸学了一句德语,说得特别难听。
她笑着,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头在背后摸了摸那张纸的边。
很平整。
一个角都没翘起来。
挂了电话,江穗的底气又回来了。
满满的,像一只刚充满气的气球。
穗穗做得对。
别吃亏就行。
她想,她以后再也不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