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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腰杆有点硬 说话难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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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江穗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她定的闹钟。是床头柜上一只粉色的兔子闹钟,奶奶买的,六点五十准时开始唱歌,唱的是“小兔子乖乖”。
很难听。
江穗闭着眼摸过去,摸了半天没找到开关,最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兔子在枕头底下继续唱。
“……”
她彻底醒了。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人。
叔叔回来了。
昨晚签完约应酬到很晚,江穗睡着了都没听见他进门。此刻他坐在主位上,穿着衬衫,领带还没系,一边看手机一边喝豆浆,看见她下来,脸上露出笑:“穗穗起来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缺什么就跟婶婶说,跟刘姨说也行。”
“嗯。”
江穗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没有牛奶。她不想说。
刘姨说的“明天再多订一份”,大概是明天的明天。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往对面看了一眼。
陈砚的位置是空的。碗筷已经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个水印都没留。
“陈砚呢?”叔叔也注意到了。
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包子:“他吃过了,早走了,说第一天想早点去认认路。”
“这么早?”
“嗯,他习惯早起。”
叔叔点点头,像是很满意,放下手机,抬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五,楼梯上终于响起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江屿头发翘着一撮,校服外套挂在一边肩膀上,书包拖在地上,一路拖下来,打着哈欠在椅子上一歪。
叔叔看着他,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几点了?”
“七点半不是还没到吗。”
“人家陈砚七点就出门了,碗都自己洗了。”叔叔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你多跟你哥学学。”
餐厅里静了一下。
江屿抓起一个包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眼:“我哥?”
叔叔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当回事,又拿起了手机:“比你大两个月,不是哥是什么。”
江屿没说话。
他把包子扔回盘子里,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勺子被他碰到地上,“当啷”一声,滚到了江穗脚边。
“我吃饱了。”
他走了。
叔叔在后面喊了一声“江屿”,他没回头。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碟包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江穗弯腰把勺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江屿空着的椅子,又看了看陈砚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位置。
一个是叔叔的儿子,叔叔让他学别人。
一个是婶婶的儿子,连一个水印都不敢留。
江穗咬了一口鸡蛋,觉得这个家真奇怪。
去学校是老周开车。
老周是叔叔家的司机,开了十几年车,话很少,脸上永远是一副刚睡醒的表情,开车却很稳,从来不急刹车。
江穗坐后座,江屿坐副驾,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开出小区,经过公交站的时候,江穗往窗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站着一排穿校服的学生,大多是附近另一所公立中学的,蓝白色的运动服。在那一排蓝白色里,有一个穿着明德初中部的黑色制服,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手里拿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站在站牌底下。
车开过去的时候,那人恰好抬了一下头。
江穗愣了愣:“他不坐车?”
江屿看着窗外,没回头:“人家清高。”
“……什么清高?”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难得开了口:“是太太交代的。说他坐公交就行,不用麻烦。”
江穗回头,隔着后车窗往后看。
公交站越来越小,那个人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一辆驶进站的公交车挡住了。
她转回来,想了想,没想明白。
坐车有什么麻烦的?车又不是不顺路。
明德是十二年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都在一个校区里,中间隔着一个大操场和一栋食堂。
江穗在这里读了六年,从一年级的小豆丁读成了六年级的“魔童”。
六年级一班的教室在小学部三楼,新学期换座位,班主任何老师说先自己选,选完了她再调。
江穗进门的时候,靠窗第二排那个位置已经放了一个书包。
那是全班最好的位置。夏天有风,冬天有太阳,抬头能看见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离讲台不远不近,老师的粉笔灰飞不到,后排的纸团也扔不过来。
去年整整一年,那个位置都是侯俊的。
侯俊是体育委员,个子大,嗓门也大,上学期因为那个座位,把一个想跟他换的女生说哭了。
江穗走过去,看着那个书包。
然后把它拎起来,放在了后面一排的桌子上。
自己坐了下去。
教室里本来闹哄哄的,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侯俊刚从厕所回来,一看见,脸就涨红了:“江穗!那是我先占的!”
“你占了一年了。”江穗把自己的书包挂在椅背上,头也不抬,“今年轮也该轮到别人了。”
“那也轮不到你!”
“为什么轮不到我?”
“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你就坐了一年,”江穗抬头看他,很认真地问,“那下一个先来的什么时候坐?”
侯俊被问住了:“……”
周围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侯俊憋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凭什么啊!”
江穗慢条斯理地拿出铅笔盒,放在桌上。
“我爸说了,”她说,“这个班我坐哪都行。”
“……”
这次没人笑了。
好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
江穗听见了,没回头。
她爸确实说过这句话。三年级那年家长会,她爸捐了一整套多媒体设备,何老师笑着说穗穗以后想坐哪坐哪,她爸也笑着说,那就随她。
大人们说的是客套话,她知道。
可是今天,她需要这句话。
她需要一样东西,让所有人知道,她爸妈虽然不在,她还是江穗。
侯俊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拎着书包坐到了后面。
江穗旁边的位置,坐的是苏念念。
苏念念是那种从小到大都被夸“文静”的女孩,扎着两个整整齐齐的麻花辫,铅笔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作业本的封皮包了三层。
她看着江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穗穗,你这样,侯俊会记仇的。”
“让他记。”
“……”
后排有人戳了戳江穗的后背。
她回头。
是许棠。
许棠是去年从公立小学转过来的,家里开一家小文具店,不住学校附近,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来上学。她在班上不太说话,成绩中等,长相也不起眼,属于那种老师点名都要想一下才叫得出来的学生。
江穗跟她不熟。准确地说,她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
许棠递过来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饼干,自己烤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给你的,”她声音很小,“我妈烤多了。”
江穗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许棠。
“哦,”她接过来,放进了抽屉里,“谢了。”
许棠缩回去了。
江穗也转回来了。
她没注意到,许棠低头写东西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江穗跟何老师请了假,跑了一趟校门口。
往年开学这天,妈妈都会给她们班订奶茶。
不是什么贵的,就是学校门口那家“芳姐小卖部”兼营的奶茶,三块五一杯,珍珠的,一人一杯,全班四十二个人,加上何老师,四十三杯。
这件事从一年级开始,每年都有。班上的同学已经习惯了,到了开学那天,第三节课一下课就往门口看,等着芳姐推着小推车进来。
今年妈妈不在。
江穗昨晚躺在床上算了算,她自己的零花钱,够。
她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踮着脚,把一沓钱拍在台面上:“芳姐,四十三杯,珍珠奶茶,冰的,送到六年级一班。”
芳姐四十来岁,胖胖的,围着个红围裙,一看见她就笑:“哟,穗穗,今年还订啊?你妈妈呢,没跟我打电话?”
“她出差了。”江穗说,“今年我订。”
芳姐数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笑着说:“好嘞,第三节下课准时送到。”
第三节课下课,芳姐推着小推车来了。
四十三杯奶茶,整整齐齐码在两层泡沫箱里,冒着冷气。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同学们一窝蜂围上去,一人一杯。
“谢谢穗穗!”
“谢谢江穗!”
“今年也有啊,太好了!”
江穗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自己那杯,插着吸管,没怎么喝,看着大家闹。
苏念念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好甜。”
许棠捧着那杯奶茶,小声说了谢谢,舍不得喝似的,先把杯子上的水珠擦了擦。
连侯俊都被人推过来领了一杯,冷着脸,接过来,梗着脖子说了句:“……冰的啊,谢了。”
江穗“嗯”了一声,没看他。
何老师也拿了一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穗穗,替老师谢谢你妈妈。”
“好。”
江穗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冰的,甜的,珍珠有点硬。
她想,没人看出来。
谁都没看出来,今年家里少了人。
同一时间,初中部三楼,初三(2)班。
孟川觉得自己的新同桌是个奇人。
转学第一天,别人都在跟新同学打听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哪个老师最凶、晚自习能不能偷偷玩手机,他的新同桌一坐下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竞赛题,从第二节下课一直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孟川是班上唯一一个靠奖学金进来的学生。家里在城南开修车铺,他爸每次来开家长会,都要先在校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把手上的机油搓干净。
他本来以为,这个转学生跟他是一路人。
听说也是普通家庭,跟着妈妈改嫁进来的。
结果人家一进门,就把整个班的气场都压住了。
长得好,个子高,不说话,往那儿一坐,像是贴了张“生人勿近”的告示。
“哎,”孟川忍不住凑过去,“你看的什么啊?”
“题。”
“……我知道是题。什么题?”
陈砚翻了一页:“很难的题。”
孟川:“……”
行吧。
他正打算放弃,前门进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赵一鸣。
赵一鸣是这个年级出了名的公子哥,家里开连锁酒店,零花钱比孟川他爸一个月挣得还多。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走路带风,校服扣子一个都不扣。
孟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赵一鸣径直走到陈砚的桌前,一屁股坐在前排的桌子上,笑眯眯地:“你就是陈砚?江叔叔家的?”
陈砚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嗯。”
“早就听说了,江屿他们家来了个学霸。”赵一鸣笑着说,“周六我家会所开个场子,打球,叫了几个朋友,你也来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可孟川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一提。
赵一鸣的“场子”,是这个圈子里的入场券。被他叫去打过球的,以后在这个学校里,走到哪都有人让三分;没被叫的,就是没被叫。
他在等着陈砚说“谢谢”。
全班都在等着陈砚说“谢谢”。
陈砚的视线还停在书页上,没抬头。
“周六有事。”
赵一鸣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挂了回去:“什么事比打球重要啊?”
陈砚翻了一页书。
“什么事都比。”
“……”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后排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开了个口子,好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孟川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新同桌。
大哥。
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送死的?
赵一鸣的脸一下子红了,是那种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的红。他从桌子上下来,盯着陈砚看了好几秒,突然扭头,朝着后排喊了一声:“江屿!”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戴着耳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江屿,你家这位挺有个性啊。”赵一鸣笑了,“你哥?”
江屿把一只耳机摘下来。
他看了陈砚一眼,那眼神孟川后来想了很久,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冷,又有点像是憋了一早上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江屿说,“我后妈带来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哦——我说呢!”
他转回来,拍了拍陈砚的桌子,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原来是个拖、油、瓶啊。”
陈砚握着书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孟川看见他翻书的那只手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翻了过去。
下午四点半,小学部放学。
江穗背着书包,没往校门口走,而是先拐去了芳姐小卖部。
“芳姐,再要一杯。”她把三块五放在柜台上,“热的。少糖。”
芳姐正在擦柜台,抬头看她:“热的?你不是从来只喝冰的吗?”
“不是我喝。”
“那给谁啊?”芳姐笑了,“给哥哥带的呀?”
江穗想了想。
“不是我哥。”
“那是谁?”
“……”江穗卡住了。
是谁呢。
一个昨天才搬进来的人。一个在厨房里写作业的人。一个知道她晚饭吃了四口的人。
昨天半夜,他把那碗排骨推给她的时候,她看见了他桌上的杯子。
杯子里是白开水。
连热水都不是,是凉的。
“一个人。”江穗最后说,“芳姐你快点,他们快下课了。”
芳姐摇摇头,笑着去做了。
热奶茶装在纸杯里,杯盖扣得严严实实,外面套了个纸杯套,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江穗捧着它,穿过操场,往初中部那栋楼跑。
初三的楼层比小学部高,走廊也比小学部安静。
江穗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看着门牌一间一间找过去。
(1)班。
(2)班。
二班前门开着,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
她站在门口,踮起脚往里看。
一眼就看见了他。
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别人都在说笑打闹,只有他低着头,在写东西。
江穗捧着奶茶,正要往里走。
“哟,这谁啊?”
一个男生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挡在了她前面。
江穗抬头。
男生比她高了两个头还多,校服敞着,脖子上挂着个耳机,脸她认识——上学期的期末典礼,他在台上代表初中部发言,念稿子念错了三个字。
赵一鸣。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人的爸爸,就是昨天在机场被她说回去挪车的那位赵总。
赵一鸣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又顺着她的视线往陈砚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
“给他送的啊?”他声音很大,故意让全班都听见,“小学部的也来巴结人?”
江穗皱眉:“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赵一鸣笑着,往后一靠,靠在桌沿上,看着陈砚那个方向,“我就是好奇。”
他慢悠悠地说:“拖油瓶也配喝?”
后来很多年,江穗都记得那一秒。
记得手里那杯奶茶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疼。
记得赵一鸣说“拖油瓶”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
记得全班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她不知道“拖油瓶”是什么意思。
不,其实她知道。
她听奶奶在电话里说过,说周敏“带了个拖油瓶进门”,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
可是从奶奶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奶奶说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
这个人说的时候,她想起了昨天半夜厨房里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想起了那张小方桌,想起了那杯凉白开。
她想都没想。
把那杯热奶茶,“啪”地一声,扣在了赵一鸣的桌上。
杯盖崩开了。
热奶茶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流,溅了赵一鸣一裤腿,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啊——!”赵一鸣跳起来,“烫烫烫——你有病啊!”
江穗没动。
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往下扣的姿势,胸口一起一伏的。
赵一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整层楼都在看。
隔壁班的人从窗户探出头来,走廊上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在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远处的楼梯口,年级主任钱主任正往这边走。
奶茶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滴。
没有人出声。
江穗这才发现,这层楼里,她一个人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