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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人篱下第一夜 你晚饭就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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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子的菜,江穗数了数,八个。
红烧肉,油焖大虾,可乐鸡翅,干煸豆角,麻辣牛肉,一盆鸡腿炖土豆,一碟清炒菜心,还有那盘糖醋排骨。
前面六个都是重口的,红彤彤油汪汪,一看就是照着江屿和奶奶的口味做的。奶奶爱吃辣,江屿什么都爱吃,只要是肉。
江穗不吃辣,不吃肥肉,不吃带皮的鸡,不吃豆角。
剩下的,就只有菜心和排骨了。
排骨是她在家最爱吃的那道菜。可刘姨做的糖醋排骨跟她家阿姨做的不一样,酱汁熬得太稠,糖放多了,醋放少了,入口一股焦糖味,甜得发齁。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默默把剩下半块放进了骨碟里。
奶奶的筷子伸过来,夹起一只鸡腿,越过她,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江屿碗里。
“长身体,多吃点。”
江屿“嗯”了一声,埋头啃。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夹了一只。
第三只的时候,江屿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他也没说不要,来者不拒。
然后奶奶的筷子转了个方向,夹起一筷子清炒菜心,放进了江穗碗里。
“女孩子少吃油的。”
江穗低头看着碗里那根菜心。
菜心是好菜心,绿油油的,就是梗太粗,炒得太老,咬一口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一根芹菜。
她勉强吃了一口。
奶奶看着她的碗,眉头皱起来:“怎么光扒拉不吃?”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两口,饭都没动。”
江屿在旁边嘴里塞着鸡腿,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她从小就挑。在她家都是保姆追着喂。”
江穗的筷子顿住。
奶奶笑了,笑得很和气:“到了这儿可没人追。”
“……”
一桌人谁都没接话。
周敏低着头,往奶奶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又往江屿碗里放了只虾,再往江穗碗里放了块排骨,动作很周到,一圈下来,谁都没落下。
最后,她才往自己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角。
就一筷子。
陈砚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
江穗看了一眼他的碗。米饭,豆角,几片菜心。他吃得很快,也很安静,筷子从来不往桌子中间那几盘肉上伸,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两盘素菜。
她想,这人吃饭跟做贼似的。
奶奶又开口了:“穗穗,怎么还不吃?刘姨特意给你做的排骨。”
江穗捏着筷子,到底没忍住:“我在家也不吃这个。”
“这个是哪个?”
“这个排骨。”江穗实话实说,“太甜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脸上的笑僵了僵。
奶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慈祥的,听起来却像是在跟周敏说:“到底是被惯坏了。娇气。”
江穗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娇气。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我不吃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不饿。”
“穗穗——”周敏小声喊她。
江穗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奶奶,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她说得很有礼貌,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上楼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楼梯拐角的地方,能听见厨房里的动静。
江穗在那里停了一下,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说她。
结果听见的是收碗的声音。
刘姨在嘀嘀咕咕,碗碟碰撞得叮叮当当,然后是泔水桶的盖子被掀开的声音。
“这排骨谁也没动几块,可惜了……”
“刘姨。”
是那个人的声音。陈砚。
“这个我明天带饭。”
刘姨顿了顿,似乎有点意外,语气淡淡的:“哦,那你自己弄吧,饭盒在下面柜子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泔水桶的盖子重新合上,剩下的菜被倒进去,“哗啦”一声。
江穗站在楼梯上,有点茫然。
带饭?
他们学校不是有食堂吗。
晚上九点,江穗洗完澡,在三楼的走廊上碰见了江屿。
不是碰见,是江屿抱着胳膊靠在他房门口,像专门在等她。
江穗绕过他,想进自己房间。
她刚才下楼去找刘姨,想要一杯热牛奶。在家的时候,她每天睡前都要喝一杯,阿姨会提前热好,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外面还要垫一块小毛巾,怕烫手。
刘姨正在看电视剧,眼睛没离开屏幕:“家里的牛奶是给老太太订的,一天就两瓶,明天我再多订一份吧。”
“……那今天呢?”
“今天没了呀。”刘姨笑了笑,“穗穗将就一晚上嘛。”
于是她空着手上来了。
江屿看着她空空的两只手,扯了扯嘴角。
“以前在你家,我想喝一瓶可乐,你家阿姨都得先问问你妈。”他靠着门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知道住别人家什么滋味了吧。”
江穗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想骂回去。
话都到嘴边了。
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年寒假,江屿在她家,半夜想喝可乐,被阿姨拦了,说太太不让小孩晚上喝碳酸饮料。江屿站在冰箱前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睡衣,那是她爸临时给他买的。
她当时就在旁边。
她拿着一杯热牛奶,从他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大概什么都没想。
“……”江穗攥了攥睡衣的袖子,最后只说,“我又没让你喝。”
“是啊。”江屿点点头,“你从来不管别人喝没喝。”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三楼的房间很大。
朝南,带个小阳台,窗帘是新换的,粉色的蕾丝,床单也是粉色的,床头还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
奶奶确实收拾得很用心。
只是江穗从八岁起就不喜欢粉色了,她喜欢蓝色。
而且房间里有一股新油漆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气味,闷闷的,熏得人脑仁疼。她把阳台门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好了一点。
她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
床垫太软了,枕头太高了,空调的声音太响了,窗外的路灯太亮了。
哪里都不对。
她翻身坐起来,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抱在腿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
妈妈的字,圆圆的,有点歪,最上面一行写着“穗穗作息表”,下面一行一行:
“7:00 起床。喝牛奶(热的)。”
“7:20 吃早饭,不许不吃。”
“12:00 午饭,青菜也要吃。”
“21:30 睡前喝牛奶。”
“22:00 睡觉。不许踢被子!!”
最后一行的感叹号描了好几遍,纸都快戳破了。
江穗盯着“喝牛奶(热的)”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纸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票,皱巴巴的,大概是妈妈收拾东西时随手夹进去的。
城东那家蛋挞店,上周五,原味蛋挞六只,葡挞六只,合计五十四元。
上周五。
是妈妈最后一次去学校接她。
江穗把小票对着台灯看了半天,把它和作息表叠在一起,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
很响的一声。
在这么安静的晚上,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晚饭吃了几口来着?一口排骨,两口菜心,一口米饭。
江穗躺下,闭上眼,决定靠意志力睡过去。
十分钟后。
肚子又叫了。
二十分钟后。
叫得更响了,还带着回音,像是在跟她抗议。
江穗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饿。
真的很饿。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楼下有厨房,厨房里有冰箱,冰箱里肯定有吃的。
可这是别人家的冰箱。
半夜开别人家的冰箱,算不算偷?
应该不算吧,她又不是外人。她是江家的孙女,奶奶刚刚还说她最懂事。
可奶奶刚刚也说了,她娇气。
而且刘姨说了,牛奶只有两瓶,是给奶奶订的。那冰箱里的其他东西呢?是不是也都有主人?她要是吃了谁的,明天会不会被奶奶在饭桌上点名?
“到了这儿可没人追。”
江穗把被子拉过头顶。
又掀开。
她决定先下去看看。
只是看看,不一定开。
已经快一点了。
整栋房子都睡了,走廊里只有一盏小夜灯。
江穗没穿鞋,怕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吧嗒吧嗒地响,光着脚一级一级往下摸。木头凉凉的,有几级踩上去会吱呀一声,每响一下,她就停一下,屏住呼吸听动静。
到了一楼。
厨房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江穗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下午来过一次厨房,可那时候灯是亮的,刘姨在里面,她只顾着打听那个人,根本没注意开关在哪儿。现在一片黑,只能隐约看见冰箱的轮廓,高高的,立在角落里,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冷光。
她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
摸到了一排开关,三个,还是四个?
她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万一按错了,按到了客厅的灯,或者按响了什么东西……
江穗的手悬在开关上方,迟迟没敢按下去。
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咕噜噜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站在黑着的厨房门口,光着脚,一只手扒着门框,脸烧得通红。
就在这时——
“冰箱第二层。”
黑暗里,有人说话。
江穗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句“鬼啊”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短促的“呃”。
厨房深处,一点光亮了起来。
是抽油烟机下面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只照亮了灶台那一小片。
借着那一点光,她才看清,厨房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方桌,平时大概是刘姨择菜用的。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沓草稿纸,桌边坐着一个人。
陈砚。
他手里还握着笔,头也不抬,像是在看题,又像是根本没在看她。
“给你留了。”他说。
江穗愣在门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儿?”
“写作业。”
“大半夜在厨房写作业?”
“嗯。”
“你房间呢?”
“没桌子。”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江穗想起奶奶下午说的话。一楼,挨着刘姨那间。
她没去过刘姨那边,只知道那头是保姆房和储物间。
她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笔,起身,拉开冰箱门。
冰箱的光一下子涌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从第二层拿出一只饭盒,打开看了看,又从旁边拿了只碗,把饭盒里的东西倒进去,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转盘开始转。
江穗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见了,碗里是排骨。
还有一点米饭,几根菜心。不是她碗里那种老梗,是叶子,嫩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
陈砚靠着料理台,等微波炉,语气很淡:“你晚饭吃了四口。”
江穗:“?”
“一口排骨,两口菜心,一口饭。”他说,“晚上会饿。”
江穗:“……”
她瞪大眼睛:“你数我?”
“顺便。”
“这有什么好顺便的!”
“你坐我对面。”陈砚看了她一眼,“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我不看你,看哪儿?”
“……”
江穗张了张嘴,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一直在看他。
可她以为她看得很隐蔽。
微波炉“叮”的一声。
陈砚把碗端出来,放在那张小方桌上,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他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拉出来,往她那边一推。
“坐。”
江穗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了。
排骨冒着热气,汤汁是刚热过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甜。
还是刘姨做的那个味道,焦糖味,甜得发齁。
可是很烫,烫得她嘴里呼呼地吹气,烫得一路暖到胃里。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
陈砚靠在料理台边,没坐。厨房里只有一把椅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视线往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鞋呢?”
江穗嘴里含着排骨,含糊不清:“忘了。”
“地上凉。”他说,“脚踩椅子横档上。”
江穗低头看了一眼。
椅子腿中间确实有根横档。
她想说你管得着吗,可脚底下的瓷砖确实凉,凉得她脚趾头都缩起来了。
她默默把两只脚收上去,踩在横档上。
吃到一半,放在睡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穗掏出来看。
是爸爸。
【落地了。穗穗睡了吧?】
她盯着这行字,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时间,德国应该是晚上七点多。他们下了飞机,大概在等行李,或者在出租车上。爸爸习惯打字用句号,每一句都规规矩矩的,像在写报告。
江穗想了想,飞快地回了两个字。
【睡了。】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排骨。
陈砚看着她:“睡了还能回消息?”
江穗:“……”
“梦游回的。”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行吗?”
陈砚没说行不行。
只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快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着饭吃光了。
放下碗,江穗打了个小小的嗝,有点不好意思,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抽了张纸擦嘴。
“你写的什么作业?”她瞅了一眼桌上的书,“还没开学呢。”
“转学的,有些东西要补。”
“你们初三这么卷?”
“……”陈砚没回答,伸手把她的空碗收走,“碗放着,明早我洗。”
“我自己会洗。”
“你会?”
“……”江穗理直气壮,“不会也可以学。”
“明天学。”陈砚把碗放进水池,“现在回去睡觉。”
江穗从椅子上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又被凉得缩了一下。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住,回过头。
暖黄的灯底下,他已经坐回去了,重新拿起笔。
江穗站了一会儿,开口:“你这人还行。”
陈砚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初三几班?”
“二班。”他说,“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
江穗转身要走。
“灯在门右边,第二个开关。”
身后的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
“下次自己开,别摸黑。”
江穗回头看了一眼门边那排开关。
一,二。
她把手放在第二个开关上,按了一下。
厨房的大灯“啪”地亮了,白晃晃的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
陈砚被晃得眯了眯眼。
江穗又“啪”地按灭了。
“记住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上楼,光着脚,木楼梯一路吱呀吱呀地响,她也顾不上了。
躺回床上的时候,肚子里暖洋洋的。
她把枕头底下的铁皮盒摸出来,抱在怀里。
那股新油漆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明天开学。
二班。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