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窥心 ...
-
秋风日渐萧肃,京城秋色已然深透。
浣花溪畔的雅集别苑,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清幽之地。溪水蜿蜒环绕庭台,两岸芦苇翻白,岸边长菊簇簇盛开,黄的清雅、白的素净,衬得整片别院雅致绝尘,自带书卷风骨。
此次秋日雅集由城中几位文坛大儒牵头筹办,意在聚京中年轻才子、世家闺秀,品诗论画、赏秋抒怀。
但凡稍有门第、略有才名之人,皆收到了烫金请帖。
苏府的帖子送来那日,苏夫人本不欲让女儿频频露面。苏清意久居山野,性情清淡,不擅京中闺阁周旋,近来京中流言纷纷,多有对她不利的闲言,少出席场合,便能少惹是非。
可苏清意却平静应下。
“母亲,雅集该去。”
她立在窗前,看着庭院簌簌落桂,声音清淡笃定。
“越是避而不出,旁人越会揣测心虚、越会认定我藏私藏秘。与其闭门避祸,不如坦然入局。众目睽睽之下立身端正,才是最稳妥的自保。”
苏夫人看着女儿沉静安稳的眉眼,心中微叹,终究点头应允。
雅集当日,天朗气清,秋风和缓。
苏清意一身月白软烟罗长裙,外罩一层极薄的素色纱衣,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轻轻绾起,妆容素淡,不施粉黛。
这般装束,不抢锋芒、不显华贵,却自带一种山野养出的清绝气韵,立于繁华锦绣的京中贵女之间,反倒格外干净脱俗。
晚翠提着随身锦盒,紧随身侧,二人乘着轻便马车,缓缓往浣花溪而去。
辰时过半,浣溪别苑已然车马盈门。
往来皆是锦衣公子、娉婷闺秀,谈笑风雅,衣香鬓影,满院皆是盛世贵气。
亭台回廊、溪水石桥、菊圃竹间,处处有人驻足闲谈。诗文声、笑语声、秋风穿叶声交织一处,热闹却不嘈杂,风雅而不浮夸。
苏清意缓步踏入别院,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神色从容平静,不见半分局促。
她不主动攀附权贵,也不刻意结交闺秀,只顺着青石小路,往临水的清静石亭走去。
不少人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便是苏家大小姐?久居青螺山那位?”
“看着倒是清雅安静,不似传言那般有情思牵绊。”
“听说她与顾书生相交数年,情深义重,怎的今日独自赴会?”
“顾景言秋闱在即,闭门苦读,自然无暇赴雅集。”
细碎低语随风飘来,不远不近,恰好能入耳。
有人轻赞她气质绝尘,有人私下议论山野传闻,有人暗自揣度她与顾景言的真假情意。
种种目光交织落在身上,苏清意全然未觉一般,步履从容,神色不变。
旁人越议论,越贴合她想要的模样。
这般流言缠身、情系布衣书生的女子,本该与世无争、无心朝堂、无心皇子。
这般人设,最安稳,最无争,最能藏住锋芒。
不多时,一阵有序的脚步声自院门口传来。
人群瞬间微静几分。
三皇子萧珩到了。
今日的他,一身深墨色锦缎常服,衣纹暗绣云纹,低调华贵。身姿挺拔,眉目清峻,与生俱来的皇室威仪藏在温润外表之下,不怒自威。
他素来甚少参与这般儿女齐聚的风雅集会,今日前来,引得无数目光瞩目。
各家贵女纷纷垂眸敛态,举止温婉,悄悄侧目。
温怜月亦在人群之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温柔杏色罗裙,鬓边簪着小巧珍珠花,眉眼温柔似水,气质娴雅端庄,站在一众贵女之间,格外亮眼。
她是京中公认最配三皇子的名门贵女,才情样貌、家世气度,无一不佳。素来是众人默认的储妃人选。
见萧珩入内,温怜月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缓步上前,轻声行礼:“见过三殿下。”
“免礼。”萧珩淡淡颔首,目光浅淡掠过她,随即越过人群,精准落在临水而立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隔着攒动人群、簇簇秋菊、潺潺流水,遥遥相望。
一眼而已,却带着深沉审视。
温怜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微蜷。
又是这样。
无论多少闺秀围绕身前,萧珩的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苏清意身上。
从前她只当是偶然,可次数多了,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萧珩对苏清意,格外不同。
无关情爱,却格外留意、格外探究、格外放在眼底。
这份格外,便是最大的危险。
温怜月压下心底微涩与戒备,依旧维持温婉笑意,侧身退至一旁,随众人一同入亭落座。
主亭长案已备好笔墨纸砚、清茶鲜果。
几位文坛大儒端坐主位,众位世家子弟、闺秀依次分列两侧,秩序井然。
不多时,主持雅集的老先生抚须笑道:“秋日正好,溪风清雅,菊香满庭。今日聚诸位青年才俊,不必拘束,即兴题诗、随笔作画,以寄秋情。”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愈发雅致轻松。
有人起身咏秋诗,有人执笔画秋景,才情各有高低,笑语满堂。
萧珩端坐侧位,姿态闲适,看似随意观览众人诗作,实则心神大半落在那道安静的月白身影之上。
他今日倒要好好看看。
苏清意的才情、心性、气度,到底藏着多少深浅。
不多时,轮到苏清意。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看戏,有探究。
都想看看,这位隐居山野、传闻缠身的苏家大小姐,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苏清意从容起身,缓步步入案前。
她身姿亭亭,立在满堂秋光笔墨之间,神色淡然,不慌不乱。
执起细笔,蘸墨落纸。
笔尖流转,不急不缓,字字清雅,句句空灵。
她所题之诗,无华丽辞藻,无儿女情思,无刻意卖弄。
写山、写水、写秋风、写闲云、写山野清居、写岁月安然。
一纸诗文,清远幽静,淡泊空灵,满是山居安然之气。
落笔收尾,字句干净利落,风骨清逸。
周遭瞬时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低低赞叹。
“好静的诗。”
“果然是久居山野之人,心境超然。”
“通篇坦荡淡然,不见半分少女幽思。”
有人顺势轻声笑问:“苏小姐诗中尽是山野闲情,怎的不见半分相思?听闻小姐与顾书生相交莫逆,秋日立诗,何不寄情一二?”
这话一出,周遭气氛微凝。
明着夸赞,实则故意挑破传闻,想看她窘迫失态。
温怜月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静待。
她也想看看,被人当面提及私情,苏清意能否依旧从容。
萧珩眸光微深,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静待她的应答。
满堂目光聚焦,暗含试探、看戏、揣测。
苏清意握着笔,指尖平稳,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她轻轻放下笔,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声音清润平和,字字清晰入耳。
“诗由心生,景由情起。今日浣溪秋景清朗开阔,满目山河秋色,自然当写秋光风骨,不必拘于儿女细碎。”
她顿了顿,语气坦荡落落大方。
“至于顾书生,秋闱将近,闭门潜心课业,一心奔赴青云。你我本是诗文相知、互相砥砺之友,唯愿他金榜题名、前程坦荡。君子之交,当以前程为重,不必故作相思、流于俗态。”
一番话,从容、端正、坦荡。
既不否认相交,也不承认私情。
既化解尴尬,又显气度格局。
将暧昧传闻轻轻拨开,落得一身干净坦荡。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再无人敢刻意调侃。
萧珩眼底的探究,愈发浓重。
太稳了。
遇事不乱,临戏不惊,被人当众诘难,依旧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这般心性定力,绝非普通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少女所能拥有。
她藏的东西,果然极深。
题诗环节过后,众人四散游赏,自由闲谈。
菊圃、石桥、溪岸,三三两两结伴赏景。
温怜月被一众贵女簇拥说笑,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追着苏清意的身影。
只见苏清意独自一人,缓步走上溪上石桥,凭栏而立,静静望着潺潺流水,身姿清孤恬淡,与世无争。
萧珩避开旁人簇拥,独自缓步踱上石桥,停在她身侧。
秋风掠过桥面,吹动二人衣袂轻轻翻飞。
周遭人声遥远,只剩溪水潺潺、秋风簌簌。
四下安静,只剩二人相对。
“苏小姐诗作风骨清远,心境超然,当真难得。”萧珩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苏清意侧身微微屈膝行礼:“殿下谬赞,不过随性涂鸦,难登大雅。”
萧珩眸光落在她清素侧脸,语气随意闲谈,却句句暗藏试探。
“方才众人谈及顾景言,小姐应答从容坦荡,分寸拿捏极佳。”
他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步步窥心。
“你二人相交数年,情谊匪浅,却始终守礼有度、从不逾矩。这般君子淑女之交,实属难得。”
苏清意淡淡应声:“不过诗文知己,彼此勉励,本分而已。”
萧珩微微颔首,话锋忽然轻轻一转,看似无意,实则直抵核心。
“本王一直好奇。”
他目光沉静看着她,一字一句轻缓问道:
“青螺山僻野荒芜,人烟稀少,苏小姐独居三年,习得诗文画技,尚可理解。可那日雨夜荒山,你救治重伤之人的利落手法,熟知筋骨创伤、止血疗伤,绝非山野闲学所能练就。”
“不知苏小姐,究竟师从何人?”
终于。
最核心、最隐秘、他始终耿耿于怀的问题,终于在今日雅集,当众无人之际,轻声问出。
风骤然微静。
桥上气息一瞬沉凝。
这一问,直击她最大的隐秘。
只要她答得稍有破绽,便会被萧珩瞬间捕捉。
苏清意心头微凛,面上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抬眸望向远处潺潺溪水,目光淡然悠远,语气平静无波,早已备好万全说辞。
“殿下过高看民女了。”
“青螺山野之间,常有猎户摔伤、樵夫破皮,民女常年山居无事,偶遇一位隐世游医路过山中,偶然学得几分粗浅包扎止血之术。不过是山野应急的粗浅法子,算不得真正医术。”
“那位医者四海漂泊,居无定所,传授些许粗浅技艺便飘然远去,无从寻踪,无从追溯。”
字字完美,句句无懈可击。
有缘由、有出处、合理自然、无从查证。
萧珩静静凝视她眼眸深处,试图捕捉一丝慌乱、一丝闪躲、一丝破绽。
可一无所获。
她目光清澈坦然,神色平静淡然,言语从容笃定,坦荡得无半分可疑。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原来如此。机缘奇遇,实属难得。”
看似作罢,心底疑虑却丝毫未减。
更甚从前。
太过完美,太过无隙,便是最大的破绽。
苏清意清楚知晓,他未曾全然相信。
但无妨。
查无实证,探无破绽,便是她最好的护身铠甲。
二人桥上闲谈片刻,礼数周全、距离得体,无半分逾矩,看似寻常雅集偶遇闲谈。
可这一幕,落入不远处菊丛旁的温怜月眼中,刺眼至极。
秋风拂动她鬓边珠花,微微轻颤。
温怜月望着石桥上并肩而立的二人,心底所有的侥幸,尽数崩塌。
从前她自欺欺人,以为只是巧合。
可今日雅集众宾在前,萧珩偏偏避开所有人,独独上前与苏清意独处闲谈,步步问话、久久伫立。
这早已不是寻常留意。
是刻意关注,是主动探寻,是放不下的深究。
温怜月眼底温柔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沉冷清醒。
苏清意,绝非无心之人。
看似不争不抢、恬淡无求,实则静水流深、暗藏城府。
她看似心系布衣书生,实则处处从容周旋、暗藏手段,不动声色便能引得三皇子频频注目。
这般女子,比任何争艳夺宠的闺秀,都要可怕百倍。
温怜月缓缓攥紧袖中指尖,心底已然彻底警醒。
从今往后,苏清意,便是她真正的劲敌。
溪风浩荡,秋光流转。
石桥之上,两人闲谈已毕,各自分寸退让。
萧珩转身离去,眼底深思不散。
苏清意独立桥上,望着流水潺潺,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浅弧。
雅集一役。
温怜月彻底入局戒备。
萧珩疑心更深却无迹可寻。
而她,依旧清白坦荡、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