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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暗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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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香阁偶遇一别,京中秋风骤起。
连日晴空万里,天高气爽,整座皇城被浸在一片清透的秋光里。街边梧桐次第泛黄,风一吹,碎叶簌簌落了满街,卷着浅浅凉意,漫入朱门高墙的深宅大院。
那日玉香阁二楼廊下,短短数句寒暄,看似寻常偶遇、礼数周全,落在几方人心底,却各自翻涌着万千心思,无声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苏清意随表妹离开玉香阁,坐进苏家马车时,神色依旧清淡平和,不见半分波澜。
车帘落下,隔绝外头喧闹街市,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沉稳而规律。
晚翠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小姐,今日当真太巧了,怎么会偏偏在玉香阁遇上三殿下?方才殿下句句试探,奴婢在一旁听着,心都跟着悬起来。”
苏清意微微靠着柔软锦垫,眼眸轻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浅笑。
“不是巧。”
她缓缓睁眼,目光透过半掀的车帘,望向窗外掠过的层层飞檐,语气平静透彻。
“京中文房阁楼、雅集茶社,本就是世家子弟、皇室贵人常去之处。萧珩心思深沉、疑心极重。自青螺山一事过后,他心底从未真正放下疑虑。今日这场偶遇,看似偶然,实则是他刻意为之的试探。”
晚翠心头一紧:“殿下还在怀疑您?”
“自然。”苏清意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却笃定,“那日雨夜荒山,我出手救他,手法利落、熟知外伤救治,绝非寻常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女子所能拥有。我不愿暴露过往、不愿惹人深究,便只能尽数藏起。可越是遮掩,在萧珩眼中,便越是可疑。”
他身份尊贵、步步谨慎,身处皇权纷争之中,看人看事素来多疑审慎。
一个来历不清、身怀异术、性情太过沉静通透的女子,于他而言,便是一柄看不清锋芒、摸不透深浅的利器。他不会轻信,不会放过,只会步步靠近、层层试探,直至摸清她所有底牌。
“方才殿下特意提起顾景言。”晚翠回想方才场景,依旧心惊,“幸好小姐应答得当,只说是诗文之交,半点不露私情。”
苏清意眸光清淡:“我本就要让所有人都这般以为。”
顾景言,是她重回京城之后,早早布下的一步温和闲棋。
寒门书生、青云之志、温润正直、无依无靠、无权无势。
这样一个人,是最完美、最安全的幌子。
世人皆知顾景言久居青螺山苦读,与她朝夕相见、常论诗文。流言四起,人人都默认二人暗生情愫、情意相投。
于外人眼中,她心系布衣书生,无心权贵、无心皇室、无心朝堂纷争。
于萧珩眼中,她有心上之人,便不会靠近皇子、不会图谋依附、不会暗藏目的。
于温怜月眼中,她有心仪之人,便不会成为自己争夺储妃之位的阻碍。
一举三得,恰到好处。
“顾书生秋闱在即,一心科考仕途,从无半分儿女情长。”苏清意轻声道,“我与他,不过是互相成全、彼此掩护的知己之交。他借流言避麻烦,我借流言掩锋芒。”
晚翠恍然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连忙低声禀报:“对了小姐!方才我们下楼之时,奴婢清清楚楚看见,温怜月的贴身侍女就躲在楼梯角落,目光一直偷偷落在您与殿下身上,眼神闪躲,分明是在窥探。想来温小姐全程都看见了您和殿下说话的场景。”
听到温怜月三字,苏清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
她自然知晓。
玉香阁隔间林立、木格通透,二层视野相通。方才她与萧珩立于廊下闲谈,位置显眼,以温怜月的心思敏锐,不可能错过。
“她看见了,才更好。”
苏清意语气淡淡,从容自若。
“温怜月素来心思缜密、占有欲极强,步步为营、极其看重名分与先机。她一直视萧珩为囊中之物,容不得半分旁人沾染。从前她因流言,笃定我心系顾景言,对我毫无戒备,只当我是无争无求、不足为惧的山野女子。”
“今日一见萧珩主动驻足、与我闲谈,她心中必然戒备大涨、疑心四起。”
晚翠微微担忧:“那她会不会处处针对小姐?”
“会。”苏清意坦然应声,“但也正因如此,她的目光,会彻底被我与顾景言的旧闻牵绊。”
温怜月多疑、善妒、谨慎,却也极易被固有认知困住。
今日这一幕,只会让她陷入矛盾揣测——
若苏清意真心爱慕顾景言,为何能在皇子面前从容淡然、落落大方,毫无半分少女羞怯?
若苏清意有意攀附三皇子,为何常年避世、从不主动结交权贵,只与寒门书生往来?
这般矛盾,会牢牢缠住温怜月的心思。
她接下来所有的探查、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算计,都会死死围绕“苏清意与顾景言的私情真假”展开。
如此一来,她便永远不会深挖真正隐秘、永远触不到苏清意真正的底牌。
马车稳稳驶入苏府大门,停稳落帘。
苏清意缓步下车,入府回院。
深秋的苏府后院,景致极好。满院桂树盛放,金蕊细碎,簌簌落英,铺了一地香甜。风过枝摇,香气层层叠叠漫开,清而不腻,温而不燥。
青石石桌上摆着素纸、细笔、一方端砚。
苏清意素来喜静,无事便静坐庭院,临帖作画、消磨时日,维持着自己清淡闲散、与世无争的闺阁姿态。
午后日光温柔,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恬淡安然,宛如不染尘嚣的山间闲人。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步声响。
门房小厮递来一封素色书信,恭敬送到晚翠手中。
“晚翠姑娘,城南顾书生遣书童送来的信。”
晚翠立刻接过,快步走入院中,递至苏清意面前。
“小姐,顾书生来信了。”
信封干净素雅,字迹清瘦挺拔,是顾景言一贯端正克制的笔迹。
苏清意垂眸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不急不躁,从容拆开。
信中字句坦荡磊落,通篇皆是经义探讨、文章辨析。寥寥数句,谈及近日秋闱温书的困惑、课业瓶颈,顺带礼貌问候起居,言辞文雅克制,无一字暧昧,无一句私情。
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是君子之交最稳妥的模样。
“小姐,顾书生当真守分寸。”晚翠看着信,轻声感叹。
“他本就是通透之人。”苏清意淡淡一笑。
顾景言出身寒门,步步维艰,最懂审时度势、谨言慎行。知晓她需幌子、需退路、需清白,便始终恪守距离、端正往来,从不越界。
苏清意取来新的素笺,磨墨铺纸,执笔落字。
她落笔从容,字句温和有礼,耐心解答他信中提及的经义难点,顺带叮嘱秋闱苦读需保重身体、劳逸结合,行文坦荡、态度疏淡,完全是知己文友的坦荡姿态。
通篇无半分儿女缱绻,唯有诗文相知、互相勉励的清雅之交。
写罢,仔细折好封入信封。
“让书童带回,再取两盒府中新制的桂花糕赠予顾书生。秋日常燥,糕点清甜,可解伏案疲惫。”
晚翠应声离去,送出书信与点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
假山幽深的绿植之后,一道青色身影静静蛰伏,屏息窥探,将院中送信、回信、赠礼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人影屏息敛气,不敢久留,待晚翠离去,立刻悄然退走,快步奔出苏府,匆匆赶回温府复命。
温府,暖香闺房。
雕花窗棂半开,秋风携着菊香入室。
温怜月静坐窗前,一身雅致衣裙,眉眼温婉,神色柔和,可眼底深处,却是翻涌不息的思虑与戒备。
贴身侍女躬身入内,低声细禀。
“小姐,属下方才亲眼所见,苏府大小姐收到顾景言书信,亲笔回信,还赠予桂花糕点,往来熟稔,一如往日传闻。”
温怜月指尖轻抚腕间玉镯,动作缓慢,眸光沉沉。
“书信往来,赠食体恤……这般熟稔关切,若说只是寻常文友,未免太过亲近。”
侍女低声道:“想来外界传闻不假,苏大小姐心中,确实记挂顾书生。”
温怜月微微摇头,眉心微蹙。
“可若真心牵念心上人,为何那日在玉香阁,面对三殿下,她那般平静无波?”
寻常少女,谈及爱慕之人,或是羞怯温婉,或是眉眼含情,纵然刻意遮掩,也会有细微情绪流露。
唯独苏清意。
太过稳、太过静、太过滴水不漏。
无喜、无羞、无避、无慌。
沉静得不像少女,倒像久经世事、深谙藏心之道的老手。
“她到底是性情冷淡、克制自持,还是刻意演戏、故作姿态?”温怜月轻声自语,心头疑虑愈重。
她绝不允许任何不确定的隐患,留在三皇子身边,留在自己前路之上。
“你再去查。”温怜月抬眼,语气温柔却坚决,“细细查顾景言城南小院的日常起居,查苏清意过往三年在青螺山的所有行踪琐事,查二人独处相交的细节。事无巨细,尽数报来。”
“是。”侍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闺房之内,只剩秋风穿堂,吹动帘幔轻轻晃动。
温怜月望着窗外盛放的秋菊,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抹深深的警惕。
苏清意此人,太安静、太通透、太捉摸不透。
看似无害,实则最是难防。
她必须摸清她所有底细,方能安心。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窗明几净,墨香沉静。
萧珩端坐案前,批阅卷宗,墨笔起落沉稳,神色淡漠沉静。
一道黑影悄然入内,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近日探查所得。
“殿下,属下连日探查苏清意行踪,今日得悉详情。”
“讲。”萧珩头也未抬,笔尖依旧落字沉稳。
“今日午后,顾景言遣人送书信至苏府,苏小姐亲笔回信,且赠予桂花糕点。二人书信往来频繁,信件内容属下尽数誊查,通篇论诗谈经、辩理论文,无半句私情暧昧。”
暗卫据实回禀。
“顾景言居于城南小院闭门苦读,日夜温书备考,足不出户。苏小姐从未私下登门,二人除却往日山中交集,如今只剩书信往来,清清白白,合乎文友之交。”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一时静谧。
萧珩终于搁下笔杆,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光。
眉目清淡,眸光幽深,心思无人能窥。
流言轰轰烈烈,人人都说苏清意与顾景言情深意重、私交甚笃。
可查实的真相,却坦荡克制、分寸严谨。
若是无情,为何常年书信不断、赠食体恤?
若是有情,为何举止坦荡、毫无私相授受、毫无半分逾矩?
太过端正,太过干净,反而处处透着刻意。
萧珩心底的疑虑,非但未消,反而层层叠加、愈发深重。
青螺山雨夜救命的诡绝医术、山野三年来历不明、重回京城却淡泊避世、面对暧昧传闻始终从容不惊……
桩桩件件,皆不合常理。
她像一汪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看似无争无欲,实则藏得最深。
“继续盯着。”萧珩声音低沉淡漠,“不必惊扰,不必试探,静观其变。她所有行踪、所有往来、所有细微动静,一一报予我知。”
“属下遵旨。”暗卫应声退去。
书房沉寂无声。
萧珩静坐良久,眸光沉沉。
他心中早已笃定,一场城南秋日雅集,便是最好的契机。
与其这般暗处揣测、零碎探查,不如于众目睽睽之下,看她待人处事、观她言行分寸、探她真实心性。
他要在雅集之上,亲眼看看——
这位看似恬淡无争、心系书生的苏家大小姐,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府庭院,桂香漫漫。
晚翠归来,将外界动静尽数禀报。
“小姐,温怜月的人定然已经查实书信赠糕一事,此刻必定深信您与顾书生情谊深厚。东宫暗卫也必定悉数上报,殿下依旧心存疑虑。”
苏清意闻言,轻轻点头,眸色清淡从容。
“甚好。”
“温怜月入局,萧珩观望。一人执着探传闻真假,一人静待我破绽流露。”
她抬手轻拂落在笺纸上的细碎桂瓣,唇角浅扬。
“如此,我的路,便干净安稳许多。”
旁人目光皆被虚虚实实的私情传闻困住,便无人有空深究她真正的隐秘过往、无人探究她深藏的医术与底牌、无人察觉她步步为营的谨慎筹谋。
棋局初布,步步安稳。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沉静淡然的模样,轻声问道:“小姐,再过几日便是城南浣溪雅集,帖子已然送到。此次雅集名流齐聚,三殿下与温小姐都会赴会,届时必定又是风波不断。我们……当真要去吗?”
苏清意抬眸,望向远方澄澈秋空。
风拂眉眼,清宁淡然。
“自然要去。”
“躲,便是心虚。避,便是有鬼。唯有坦然赴局、从容立身、落落大方,方能稳住所有人心,护住自身方寸。”
雅集,便是下一场交锋之地。
温怜月蓄势待发,欲当众观她破绽。
萧珩静观默察,欲当众探她深浅。
而她苏清意,自可从容入局、稳立棋局,以一身清淡坦荡,挡尽满城揣测、掩尽一身风雨。
秋风穿院,落桂纷飞。
无声棋局,早已纵横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