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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私语 ...

  •   浣溪雅集的题诗闲谈落了帷幕,亭台之间的宾客渐渐四散开来。有人沿着溪岸赏菊,有人聚在竹下论辩经义,还有三五成群的闺秀结伴,缓步穿过铺满落英的石板小径,笑语随风,漫过潺潺溪水。

      苏清意自石桥上辞别萧珩,并未立刻寻同伴休憩,只是顺着溪边的菊圃慢慢行走。晚翠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目光留意四周往来之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石桥上那一番问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步步刀刃。萧珩那句追问医术师承,直击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听来合情合理,可她清楚,萧珩这样的人,不会仅凭几句说辞便放下心中疑窦。没有实证,他不会轻易下定论,只会继续静静观察,等候她露出破绽。

      方才二人在桥上独处交谈的画面,定然落在不少人眼中。尤其是温怜月。

      苏清意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一簇盛放的墨菊,心底了然。温怜月方才一直隐在花丛后方观望,此刻心中的戒备,只会更重。

      果不其然,不多时,一道杏色身影便从女伴之间抽身,缓步朝菊圃走来。

      温怜月遣开身边相伴的几位贵女,独自上前,面上依旧挂着温婉柔和的笑意,不见半分戾气,仿佛只是偶然相逢。

      “苏小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悦耳。

      苏清意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行礼:“温小姐。”

      二人并肩立于菊丛边,金黄与墨色的菊花环绕身侧,香气幽幽漫起,可空气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周遭并无旁人靠近,只有秋风卷着花瓣,轻轻落在二人裙角。

      “方才见苏小姐在石桥之上,与三殿下闲谈许久。”温怜月垂眸,指尖轻捻一朵半开的菊瓣,语气听似随意,“三殿下素来不喜与闺阁女子多言,今日倒是难得。”

      话语温和,内里的试探却清晰分明。她想看看,苏清意会如何回应这件事,会不会借机攀附,或是刻意遮掩。

      苏清意神色平静,唇角维持得体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方才殿下只是偶然驻足,随口谈及诗文与山野旧事,不过是雅集上寻常闲谈罢了。”

      “寻常闲谈?”温怜月抬眸望向她,一双眼温润如水,细细打量苏清意的神情,“旁人或许只当寻常,可我却觉得,三殿下待苏小姐,与旁人不同。”

      苏清意不接这句话里暗藏的锋芒,只是轻轻转开目光,望向流淌不息的浣花溪。

      “殿下仁厚,待人素来宽厚。今日雅集宾客众多,对任何人都多有礼数,并非单单对我。”她语气清淡,顺势转回先前的传闻,“倒是听闻温小姐博览群书,不知方才我题的那首秋诗,温小姐以为如何?”

      她主动转移话题,不顺着温怜月的揣测争辩。越是争辩,越像有心。淡淡避开,才符合与世无争的姿态。

      温怜月见她不接话,心底的疑虑更深。苏清意太过滑不留手,每一句应答都滴水不漏,抓不到半分错处。

      “苏小姐的诗意境清远,满是山居悠然之气,确实佳作。”温怜月顺着她的话评价一句,话锋又悄然绕回,“说来,大家都盛传苏小姐心系顾书生,二人在青螺山相伴论诗多年。今日雅集,顾书生未曾前来,苏小姐心中,会不会觉得遗憾?”

      这是温怜月今日最想求证之事。她要亲眼看看,提起顾景言时,苏清意的真心究竟如何。若是情意真切,眼底必会藏有牵挂;若是伪装,难免会有一瞬的疏离。

      苏清意闻言,神色没有丝毫起伏,语气坦荡自然:“顾书生秋闱在即,闭门苦读,不敢荒废光阴。科考乃是他毕生心愿,比起赴雅集赏秋,伏案温书才是紧要之事。我只盼他潜心读书,早日得偿所愿,并无什么遗憾。”

      她言语之中,只有知己之间的勉励,没有相思牵挂,没有儿女怅惘。

      温怜月静静凝视她眉眼,想从其中捕捉一丝半缕的怅然或是惦念,可一无所获。苏清意的神情平和淡然,仿佛顾景言不过是一位相交不错的文友,无关风月。

      可若是无关风月,为何多年书信往来,还时常赠送点心体恤?若是情深,为何谈及此人,竟这般波澜不惊?

      矛盾之感,在温怜月心底反复翻涌。

      “苏小姐果然心胸豁达。”温怜月缓缓开口,轻声道,“换作旁人,若是心中记挂之人,难免会生出几分思念。苏小姐这般心境,实在难得。”

      “君子之交,重在彼此砥砺,而非朝夕相伴。”苏清意淡淡应答。

      简短几句对话,你来我往,句句暗藏机锋,表面却依旧是闺阁女子之间赏菊论诗的和气模样。

      远处,萧珩立在竹廊之下,目光遥遥落在菊圃这边。他没有靠近,安静看着两个女子交谈的身影。身旁幕僚低声侍立,不敢打扰。

      “殿下,温小姐主动去找苏小姐说话了。”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沉沉。

      “温怜月心思敏锐,定然会试探苏清意。正好,我们且静静看着。”

      他想借着温怜月的试探,再看一看苏清意的应对。旁人的诘问与盘问,往往更容易逼出人藏在深处的情绪。

      菊丛边,温怜月见几番试探都无法撼动苏清意分毫,知道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刻意,反倒落了下乘。她浅浅一笑,收敛眼底的思虑,重新换回温婉模样。

      “时辰不早,那边几位姐妹唤我过去。我便不打扰苏小姐赏景了。”

      “温小姐自便。”苏清意微微颔首。

      温怜月屈膝示意,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袖中手指微微收紧。今日一番交谈,她依旧分辨不出苏清意的真假。此人城府太深,单凭几句闲谈,根本探不透内里心思。

      回到一众贵女中间,立刻有人轻声询问。

      “怜月,方才你同苏大小姐说了许久,她性子如何?传闻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温怜月浅笑着摇头,语气柔和:“苏小姐性情沉静,谈吐清雅,确实是有才之人。至于她和顾书生,依我看,真假难辨。”

      这话没有定论,却在一众闺秀之间,悄悄埋下更多揣测的种子。

      另一边,苏清意看着温怜月走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晚翠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姐,方才温小姐句句都在试探,还好您应对稳妥。”

      “她不会就此罢休。”苏清意目光落在溪面浮动的菊瓣上,轻声道,“今日试探无果,她只会更加急于求证传闻真假。接下来,她会加紧派人盯着顾景言,想找到我二人私下往来的证据。”

      “那顾书生那边,会不会被打扰?”晚翠有些担心。

      “顾景言心智坚定,一心备考,自有分寸。”苏清意淡淡道,“只要我们守住分寸,不私下相见,书信只论经义,任凭温怜月如何探查,也抓不到逾矩的把柄。她查得越多,越会困在‘我与顾景言’这件传闻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的动静,打破了浣溪别苑清雅的氛围。

      苏清意抬眼望去,只见几名世家子弟围在溪边柳树下,声音渐渐拔高。

      原来是几位公子闲谈,说起青螺山旧事,有人提起当年山中曾发生山匪袭扰之事,随口提起当年山中救下一名重伤路人的传闻,言语之间,隐隐指向苏清意。

      “听闻当年青螺山那一场山匪祸事,有一人重伤濒死,恰好被一位山中女子救下,救治手段十分奇特。不知诸位可曾听说?”

      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的宾客瞬间安静几分,不少目光下意识朝着苏清意的方向投来。

      萧珩原本静立竹廊,听到这句话,眸光骤然一凝,缓步朝着柳树这边走来。

      温怜月也闻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正是她想要探寻的旧事,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提起。

      说话的世家公子并未意识到这番话会引来这么多关注,继续说道:“听说那女子懂疗伤之术,寻常大夫都未必能那般迅速止血护伤,实在奇妙。不知那位山中女子,究竟是谁。”

      有人低声接话:“听说,便是苏家大小姐,当年久居青螺山的苏清意。”

      一句话落地,议论声轰然四起。

      “原来是苏小姐。难怪那日听闻她能救治重伤之人。”
      “山野之间,何来这般本事?仅仅跟着游医学粗浅包扎,怎么能救回重伤濒死之人?”
      “此事倒是耐人寻味。”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苏清意身上。

      萧珩站在人群外围,安静注视,等候她的回应。这是意外而来的发难,不是提前安排的闲谈,最容易窥见本心。

      温怜月立于人群一侧,屏息等待。

      苏清意缓步走到柳树之下,神色依旧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她安静听完众人议论,待声响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足够周遭众人听清。

      “当年青螺山山匪作乱之事,民女确有耳闻。那日偶遇伤者,只是恰巧会一点山野应急包扎之法,临时止血稳住伤势。后续真正救回那人性命的,还是后来赶到的大夫。”

      她不否认出手,却巧妙把功劳分给后续赶来的医者,弱化自己医术的分量。

      “山中多意外,樵夫猎户磕碰受伤,人人都会学几分应急法子,算不上什么奇术。诸位不必过度夸大,徒增流言。”

      话语平和,不辩解、不激烈,轻描淡写便把这件让人疑虑的旧事轻轻压下。

      有人还想继续追问细节,一旁主持雅集的大儒见场面渐渐有了争执之势,连忙上前笑着解围。

      “今日雅集本为赏秋论诗,莫要被山野旧事扰了兴致。来来,我们继续观赏各位的书画。”

      长辈开口,旁人自然不好继续追问,议论声慢慢平息。

      可萧珩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

      苏清意的解释,逻辑通顺,却依旧缺少凭据。她总能恰到好处,将一切可疑之处,化作山野偶遇的寻常小事。

      一场突发的闲谈风波,就这样被她不动声色化解。

      日头渐渐西斜,秋阳染上一层暖红,溪水被霞光映成淡金。雅集将近尾声,宾客陆续辞别,准备返程。

      苏清意与表妹一同向主人家告辞,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浣溪别苑的喧嚣。

      晚翠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姐,方才真是凶险,谁能想到会有人当众提起青螺山救人旧事。还好您应对得好。”

      苏清意靠在软垫上,望向车外缓缓向后退去的秋景,轻声道:“今日雅集,看似只是赏菊题诗,实则几番交锋。萧珩看我,温怜月探我,众人议论我。”

      “经此一事,萧珩知道我遇事能稳得住,疑心更深,却依旧抓不到任何实证。温怜月认定我和顾景言之间藏有隐情,会继续追查。”

      “这个幌子,依旧稳妥。”

      马车轱辘滚动,驶离浣花溪畔。

      与此同时,萧珩的马车也启程回宫。车厢之内,他指尖轻叩膝头,闭目回想今日雅集上苏清意的一言一行。

      “殿下,今日苏小姐应答周全,突发之事也从容化解,看不出破绽。”幕僚低声回禀。

      “看不出破绽,便是最大的疑点。”萧珩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寻常闺阁女子,骤然被众人追问隐秘旧事,难免会有片刻慌乱。她自始至终,稳如静水。”

      “继续派人探查,不必惊动苏府,也不要打扰顾景言温书。重点查当年青螺山山匪一事,看看当年还有没有旁人,见过她疗伤的细节。”

      “属下遵命。”

      “另外,”萧珩略一沉吟,补充一句,“留意温怜月那边的动静。她今日紧盯苏清意,恐怕会私下动手,若是手段过激,容易引出别的事端。”

      幕僚记下,躬身领命。

      车窗外,落日沉落,余晖铺满长街。

      温怜月的马车,行在另一条街道。她坐在车厢之中,指尖摩挲腕间玉镯,心中已有打算。仅仅打探书信远远不够,她要寻一个机会,亲自去顾景言租住的小院附近看一看。她要亲眼确认,苏清意是否会私下前去相见。

      秋风穿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

      浣溪雅集落幕,可棋局没有半分停歇。

      苏清意坐在马车内,轻轻抬手,拂去衣袖上沾着的一点菊瓣。

      一场雅集,各方心思尽数显露。萧珩步步窥心,温怜月暗中筹谋,流言在京中悄然蔓延。

      她布下的这一局,方才走过中场。往后的风波,只会接踵而至。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轻声问道:“小姐,温怜月若是派人去顾书生住处附近蹲守,万一她真的亲自前去探查,我们该如何应对?”

      苏清意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声音轻缓。

      “那就让她去看。只要我们恪守分寸,不见面、不私会,她能看见的,只会是闭门苦读的书生,和干干净净的文友之交。她越是探查,越是困在这层假象里。”

      马车一路向前,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长街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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