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天上那朵云

6、第 6 章 闲谈

　　尚书府的菊宴依旧热闹，笑语伴着秋风，在满园菊香里缓缓流淌。

　　与苏清意寒暄过后，萧珩便移步，去与几位朝中大臣、世家公子闲谈。面上谈笑如常，心底却不自觉，偶尔会将目光掠过菊丛那一处。

　　他并非刻意追寻，只是方才短暂相见，留下的疑惑挥之不去。

　　青螺山荒僻险地，寻常世家女子，莫说动手救治重伤之人，单单看见满地血迹，便会惊慌失色。可那日苏清意，神色镇定，处理伤口的手法有条不紊，不见半分怯意。

　　这份沉静，在养于深闺的女子身上，实在少见。

　　萧珩不动声色，听着身旁众人谈论诗文与秋景，心思却分出一丝，默默观察远处的苏清意。

　　苏清意依旧静立在菊丛边，没有主动凑上前与人攀谈。有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走上前来，邀她一同赏花联句，她也只是温和应答，言语有度，不抢话，不刻意展露才学。

　　她谈吐清雅，用词克制，既不会显得木讷寡言，也从无哗众取宠之心。有人夸赞她气质脱俗，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从容推过。

　　这般姿态，不像是故作清高，更像是本就习惯置身热闹之外。

　　萧珩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思忖。

　　若她当日施救，是为求取恩情，那今日重逢，正是最好的时机。她大可借着救命旧事，隐晦向他示好，求取好处。可自见面到此刻，她半句不提山林旧事，神色坦荡，仿佛那日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偶然的过路相遇。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好奇便多一分。

　　“殿下在看什么？”身旁一位世家公子顺着他视线望过去，轻声笑道，“那是苏侍郎家的大小姐苏清意，前些年一直在青螺山静养。听说她偏爱山野清静，常与一名顾姓书生论诗，京中不少人都说二人相交甚笃。”

　　萧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淡淡应声：“哦？顾姓书生？”

　　“正是，名叫顾景言，寒门出身，文采很好。二人常在山中相会，一起读书赏景。”那人随口闲谈，“想来苏小姐性子恬淡，不喜权贵，反倒偏爱布衣文人。”

　　萧珩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原来如此。

　　他心中记下这件事。难怪她气质清淡，不慕荣华，心中早已存有相交亲近之人。如此一来，那日她不求回报转身离去，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无心攀附皇子，本就向往山野布衣般的自在日子。

　　心底的疑惑稍稍解开几分，可又生出新的思索。

　　一个心系布衣书生的女子，何以拥有处理重伤伤口的本事？这一点，依旧没有答案。

　　不远处，温怜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方才寻了空隙，悄悄留意萧珩，发现他目光数次落在苏清意身上。她听旁边贵女闲谈，知晓了苏清意的身份，也听闻她与顾景言相交的传闻。

　　温怜月指尖轻轻攥紧帕子，面上依旧维持温婉柔和的笑意。

　　原来是苏侍郎的女儿，常年居于山中，还有相熟的书生。听传闻，二人情意匪浅。

　　她暗自权衡。既然苏清意心中已有旁人，想来不会同自己争夺皇子的青睐。可方才萧珩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绝非泛泛一瞥。

　　温怜月不敢掉以轻心。她最擅长识人，能看出苏清意看似安静无害，内里却自有一股定力，绝非轻易能拿捏的普通闺秀。

　　她压下心底戒备，继续与身边贵妇说笑，只是将苏清意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片刻之后，一阵细雨随风而至。雨丝细密，淅淅沥沥落在花叶之上。宾客们纷纷移步，去往廊下避雨。

　　人群移动，苏清意略一避让，脚下踩到一段松动的枯枝，身子微微一晃。

　　这一瞬，距离她不远的萧珩下意识往前半步，待看清她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又缓缓收回脚步。

　　只是本能反应，并非刻意护持。

　　苏清意察觉到这一丝动静，抬眸望过去，恰好对上萧珩的视线。

　　她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算作致意，没有多余神情，随即转头，继续避让往来的宾客。

　　萧珩收回目光，心底默默回味方才一瞬间的画面。方才她险些滑倒，没有惊慌尖叫，稳住身形之后，依旧从容淡定。遇事沉稳，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子。

　　雨雾朦胧，满园菊花被细雨打湿，花瓣垂落，更添几分清幽。

　　廊下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话题渐渐转到诗词。有人提议，以秋菊为题，即兴赋诗。不少世家子弟纷纷应声，提笔构思。

　　有人邀苏清意也作一首。

　　苏清意没有推辞，从容接过纸笔，落笔不急不缓，字句清淡，没有华丽辞藻，只写山野秋景，写静守本心。通篇没有闺阁女子常有的伤春悲秋，字句间藏着一份安然自持。

　　众人读完，纷纷称赞诗句清雅。

　　“苏小姐久居山野，文字里尽是山林清趣。”

　　苏清意只是浅笑道：“只是随口涂鸦，不值一提。”

　　萧珩站在人群外围，也读完了这首小诗。

　　文字朴素沉静，不见追逐繁华之心。他心中的观感，又多了一层。

　　世间闺秀写诗，大多或是咏叹相思，或是夸赞富贵，盼被权贵赏识。而苏清意的文字，只写静守，写山野，写平淡。

　　他心中的好奇，慢慢积攒，依旧只是观察与探究，没有半分动心的情愫。只是觉得，这名苏家小姐，和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女子，都截然不同。

　　雨下了半刻便停了。

　　天色稍晚，不少宾客陆续告辞。苏清意陪着母亲，上前向主人家辞行。

　　路过萧珩身侧时，二人再次短暂相遇。

　　苏清意微微屈膝行礼，依着规矩，安静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主动搭话。

　　萧珩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平静地目送她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尚书府，苏清意坐在车中，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府邸。

　　今日这场菊宴，一切都按她预想的方向进行。

　　她维持恬淡不争的模样，顾景言的传闻，也恰到好处传到萧珩耳中。萧珩此刻，只会将她看作一名向往山野、心许布衣书生的闺秀。

　　萧珩的观察，她早已察觉。他审慎多疑，步步探查，却不会轻易看穿她的筹谋。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晚翠坐在外侧，见小姐神色安静，轻声开口：“小姐，今日雅集还算顺利，只是方才落雨时人多拥挤，还好没有磕碰受伤。”

　　“无妨。”苏清意淡淡应道，“今日只是初次露面，往后这样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多。”

　　马车一路行回苏府。

　　另一边，萧珩也乘上返回王府的马车。

　　车厢之内，他靠在车壁，闭目沉思。

　　今日所见，印证了旁人的传言。苏清意性情喜静，心中有相交的书生，不慕荣华。可她身上那异于寻常女子的镇定，还有那一手救治伤口的本事，始终是未解的谜题。

　　他并不打算立刻派人打探太多，过度探查，反而容易引人警觉。不如慢慢观察，看往后的时日，她会是何等模样。

　　他心中所想，只有探究与感念恩情，并无儿女情长。

　　只是心底，悄悄记住了菊丛之下，那道安静伫立的浅杏身影。

　　秋风掠过盛京长街，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城池。

　　棋局才刚刚铺开，所有暗流，都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