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天上那朵云

5、第 5 章 相逢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秋光遍染青螺山，林间风色清宁，落叶铺径，一派安然静谧。

　　数月山中静养，苏清意将日子过得规整淡然。药圃草药按时采收晾晒，分门别类收纳妥当，书卷常伴，心性沉淀。在外人眼中，她不过是避世闲居、喜静厌喧的世家闺秀，性情恬淡，无争无求。

　　唯有苏清意自己清楚，这数月山野蛰伏，皆是她刻意为之的铺垫。

　　青螺山道一场相救，分寸拿捏得当，痕迹干净利落。
　　她不求报恩，不留姓名，不攀权势，只为给自己铺一层最稳妥的保护色。

　　晚翠领着仆役收拾行囊，举止本分，言语谨慎，从不窥探主子心事。那日山道偶遇施救，在她看来只是小姐寻常善举，从未多想，更不知其中藏着筹谋与深意。所有隐秘，依旧独留苏清意一人心底。

　　车马备好，行囊落妥。

　　苏清意辞别守山仆役，登上马车，最后望了一眼青螺山色。
　　山中棋局已毕，前路风波尽在盛京。

　　车轮滚动，缓缓离山，一路奔赴京城。

　　山野清旷之风渐渐褪去，沿途烟火渐盛，屋舍连绵，车马穿梭。待巍峨厚重的盛京城墙映入眼帘，繁华喧嚣扑面而来，熟悉的城池，承载着她前世所有的血海伤痛与倾覆宿命。

　　重来一世，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纵横长街，最终稳稳停在苏府门前。

　　吏部侍郎苏敬之立在阶前等候，见女儿归来，眉眼间皆是温和挂念。待苏清意下车，他细细打量一番，见她身姿端宁、沉静安稳，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山中数月，可还顺遂？”

　　“一切安好，劳父亲挂心。”苏清意屈膝行礼，温雅有礼。

　　踏入苏府庭院，亭台花木、回廊水榭，一如旧时模样。家门安稳，亲人康健，岁月静好。苏清意微微松气，这是她重生一世，誓死要守住的安稳。

　　归府之后几日，苏清意深居简出，安分守礼。
　　白日侍奉双亲，读书练字，整理从山中带回的草药，行事低调温顺，待人平和有礼。
　　京中少有她的消息传出，偶有听闻，也只道苏家嫡女性子清淡、喜静避喧，不逐浮华。

　　她刻意维持这份平和普通，不争、不显、不露锋芒。
　　唯有如此，日后风波袭来，她才有进退余地。

　　几日后，吏部尚书府送来秋日菊宴请柬，广邀京中世家子弟、闺阁贵女，赏菊赋诗，联谊叙情，是京城入秋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世家雅集。

　　苏母拿着请柬，轻声劝道：“你回京多日，一直闭门静养，未免太过沉静。此番雅集同辈云集，出去走动一番，也好活络人情。”

　　苏清意微微思忖，从容应下。

　　她心知，这般盛大场合，京中权贵子弟尽数齐聚，各方人物必会露面。
　　避无可避，不如坦然赴局。

　　菊宴当日，天朗气清，秋风温煦。

　　苏清意一身浅杏素雅罗裙，样式简约清雅，不绣繁纹，不缀华饰。发间仅一支素玉簪，妆容干净素淡，眉眼清宁恬淡，气质干净脱俗。

　　随母亲抵达尚书府时，庭院早已热闹非凡。
　　满院秋菊盛放，黄白紫艳错落有致，花香清雅漫溢四庭。廊下公子闲谈风雅，花前闺秀笑语盈盈，衣香鬓影，满目盛景。

　　苏清意随母见过主家，礼貌应酬几句，便悄然退至僻静的菊丛旁立身。
　　她不主动攀谈，不凑热闹，只静静立在花下看花，恬淡安然，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

　　这般不争不抢、清宁自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只当她天性如此。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三皇子萧珩缓步走入庭院。

　　一身藏青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端正。前几日山道遇刺重伤，虽已痊愈，但气色仍比寻常稍浅，衬得他眉眼愈发沉敛清冷，气度矜贵，沉稳有度。

　　皇子到场，满庭宾客纷纷侧目行礼。

　　萧珩淡淡颔首回礼，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姿态从容，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

　　他此次赴宴，只为世家体面应酬，并无半分闲散玩乐之心。
　　青螺山那场凶险截杀，虽已落幕，但背后暗流未清，他心中依旧存疑。那日救他的山野女子，身影清淡，手法熟稔，行事反常，始终留在他的思虑之中。

　　他记得那道素衣身影，却始终未曾深想私情。
　　于他而言，那只是一场救命恩情，值得记挂、值得酬谢，仅此而已。

　　视线漫过人群，最终落在菊丛边那道安静独立的身影上。

　　一眼辨认得出。

　　是她。

　　萧珩眸色微顿，心底只是寻常审视与探究，无波澜、无悸动、无多余心绪。
　　只是恰好再次遇见那日救他之人。

　　他依旧是冷静审慎的皇子心态：
　　救命之恩属实，但此女性格、心性、目的，尚且不明。
　　她太过淡然，太过无欲无求，反倒最让人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人群另一侧。

　　温怜月一身柔粉罗裙，妆容温婉精致，举止温柔得体。她借着太后的情面，在京中贵妇圈极受好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她早已得知萧珩会赴宴，早早整理仪态，等候契机，想要借机亲近，留个温婉良善的好印象。

　　可当她看见萧珩目光停驻在那名素衣女子身上时，心底微微一顿。
　　那目光并不温柔，并不含情，只是审视探究，停留略长，却足以让她心生留意。

　　她不识苏清意，却已然默默将这张面孔记在心底。

　　不多时，尚书上前，含笑居间引荐。

　　“三皇子殿下，这位是吏部侍郎苏敬之嫡女，苏清意。清意，快来见过三皇子。”

　　初次正式碰面，礼数周全，局面平和。

　　苏清意抬眸，屈膝浅浅一拜，姿态端庄温婉，神色平静坦然，寻不出半分破绽。

　　“民女苏清意，见过三皇子。”

　　萧珩垂眸看向她，神色沉稳平淡，语气温和有度，全然是上位者对世家晚辈的客气疏离。

　　“苏小姐免礼。听闻你久居青螺山静养读书，心性清净，今日一见，果然沉静雅致。”

　　言语客套，分寸稳妥，只有礼貌，没有偏爱，没有特例。

　　他只是客观评价，带着一丝对救命之人的平和认可，仅此而已。

　　苏清意垂眸应声，语调清淡柔和：“殿下过誉，不过山野闲居，寻常度日罢了。”

　　两句简短对话，浅淡相逢，礼貌收场。

　　外人听来，只是最普通的皇子与世家小姐的初次寒暄。
　　无人知晓山林血色偶遇，无人知晓暗中恩情牵绊。

　　萧珩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心中仅有几分合理的探究：
　　此女出身不低，却甘居山野，性情恬淡，遇事沉稳过人，与寻常娇柔闺秀全然不同。

　　仅此而已。
　　无心动、无执念、无暧昧、无提前深情。
　　只是慢慢发现她的特别、慢慢好奇、慢慢感念、慢慢积累好感，节奏完全贴合慢热大男主。

　　秋风拂庭，菊瓣轻落。

　　一场平淡相逢，悄无声息铺开往后数年的拉扯棋局。
　　温怜月的暗自留意、萧珩的审慎观察、苏清意的从容蛰伏，尽数落定。

　　所有人的命运，自这场秋宴，缓缓开始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