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天上那朵云

3、第 3 章 相救

　　时序入秋，青螺山层林尽染。

　　山间风凉气爽，秋叶簌簌飘落，铺得蜿蜒山道一片金红。四下静谧幽深，唯有风穿林叶的轻响，与世隔绝，安然静谧。

　　苏清意定居别院已有数月。

　　药圃中各类疗伤草药早已尽数成熟，经过晾晒、炮制、分装，整整齐齐收在竹篮之中。止血、镇痛、愈伤的草药一应俱全，皆是她亲手打理，日常随身带在篮中，只当是闲时采药备用，寻常再自然不过。

　　她心中默算时日，那场注定到来的山道劫祸，近在眼前。

　　这天清晨，山间薄雾未消，晨风微凉。

　　苏清意换上一身素雅素衣，拎着采药竹篮，对守在院中的晚翠轻声嘱咐：“我去西山山道采几味秋药，就在近处，不深入密林，不必随我。若午后未归，你再寻来即可。”

　　晚翠仍有几分担忧：“西山僻静，近来匪患不宁，小姐一人当真无碍？”

　　“无妨。”苏清意神色恬淡，语气安稳，“我自会小心。”

　　她不愿有人随行。

　　今日之事，只能她一人在场。人多则杂，杂则生疑，半点差错，便会让数月筹谋付诸东流。

　　辞别晚翠，苏清意独自踏入秋山薄雾之中。

　　脚下落叶松软，山风拂面，清冽静心。她步履悠然，看似随性闲逛采药，心神却始终紧绷，将周遭地势、退路、藏身之处尽数了然于心。

　　她早早选好了一处背靠巨石、视野隐蔽又方便施救的位置，静静落座等候。

　　时间缓缓流逝，山间静谧无声。

　　不知多久，远处幽深密林之中，骤然炸开一阵刺耳兵刃交击之声！

　　铿锵打斗、怒喝厮杀、兵刃劈砍，接连响起，瞬间撕碎整座山林的安宁。

　　苏清意眸色微凝，端坐未动。

　　她极有耐心。

　　必须等尘埃落定，等匪众劫掠离去，等一切外力尽数退场，她再恰到好处出现。

　　打斗声由烈转弱，怒骂渐息，零星兵刃坠地声过后，最终只剩凌乱远去的马蹄与脚步声。

　　匪众退了。

　　山林重归死寂，只余下空气中淡淡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清冷刺鼻。

　　苏清意缓缓起身，拎着竹篮，循着残留的气息稳步走去。

　　转过两重林木，一方染血画面映入眼帘。

　　山道巨石之下，一名玄衣男子仰面倒地。锦袍华贵，裁制考究，此刻却被利刃划得破碎不堪，满身血污。胸口一道重创，血色浸透衣襟，蔓延不止。

　　正是微服途经此地、遭遇截杀的三皇子——萧珩。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紊乱，浑身力气散尽，已然重伤脱力，陷入半昏迷状态。

　　苏清意快步上前，屈膝蹲下，指尖轻探他颈间脉搏。

　　脉搏微弱，却仍稳，尚有生机。

　　她再不迟疑，从容打开竹篮，取出早已备好的止血药粉、干净白麻布，动作熟稔沉稳，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见血的慌乱怯懦。

　　剧痛缠体之间，萧珩意识尚存一丝清明。

　　他艰难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朦胧涣散，眼前只映出一道清浅素影。女子眉目清宁，神色平静淡然，低头专注替他处理伤口，不染惊慌，不掺功利。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警惕：“你是何人？”

　　苏清意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语气坦荡平和：“我居此山别院，入山采药，途经此处，碰巧遇见。公子伤势凶险，先止血保命为重。”

　　她不多言，不问身份，不探来历，不慌不怯。

　　药粉覆上创口的一瞬，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萧珩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脊背紧绷，额角渗出层层冷汗。

　　他半生习武，久经风浪，意志坚韧，可这般贯穿胸口的重创，依旧痛得他几欲昏厥。

　　可他依旧强撑着神志，静静审视眼前女子。

　　素衣荆钗，清雅绝尘。

　　身处荒山野岭，偶遇一个满身血腥、来历不明的重伤男子，她不惊不惧、不避不逃，反而从容施救，手法利落沉稳。

　　这份心性，已然极不寻常。

　　苏清意动作极快，撒药、按压、缠布、捆扎，一气呵成，稳稳封住不断溢出的鲜血。

　　做完一切，她稍稍松气，扶着他后背，让他倚靠巨石坐稳，又递过篮中备好的山泉清水。

　　“饮几口温水，稳住气息。此地刚经匪乱，未必安全，公子稍复力气，需尽快离开山林。”

　　萧珩缓了许久，紊乱的呼吸稍稍平稳，凝眸看向她，沉声道：“今日救命之恩，我必酬谢。你想要什么，尽可直言。”

　　他身居皇室，见惯世人趋利，人人逢机遇皆想攀附，逢恩情皆求回报。

　　可眼前女子，眼神干净坦荡，无贪无求，从始至终，不见半分刻意逢迎。

　　苏清意闻言，只是轻轻摇首，退后半步，保持分寸距离。

　　“举手之劳而已，何谈酬谢。”

　　她语气清淡自然，不矫揉、不刻意，只像本心使然：“山野行路，遇危相助，只是常理。我素来不喜牵扯外人诸事，公子不必挂怀，更不必专程答谢。”

　　她只撇清纠葛，不攀附、不邀功、不图报。

　　这份淡然，落在萧珩心中，反倒愈发深重难得。

　　他眉心微蹙，依旧追问：“姑娘居所在此，总归有迹可循。还请留名，来日必当登门致谢。”

　　“萍水相逢，山水偶遇。”苏清意垂眸收拾药篮，态度从容疏离，“事过即散，无需记挂。公子保重。”

　　话音落，她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收拾好草药器具，背起竹篮，身姿清挺，转身便沿山道缓步离去。

　　背影素净悠然，步履安稳，不恋分毫恩情，不留半分线索。

　　萧珩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层层秋叶之间。秋风卷起落叶落在他衣袍上，心底那一抹莫名的悸动久久不散。他想唤住她，可身体伤势太重，稍一动弹，剧痛席卷全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没过多久，外出搜寻的护卫匆匆赶来，看见靠在巨石上满身是伤的萧珩，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殿下！”

　　“追。”萧珩低声吩咐，目光望向苏清意离开的方向，“方才救我的那位素衣女子，往半山别院方向去了，查她的身份。”

　　护卫立刻领命，派人沿着山道追查。

　　苏清意回到别院时，晚翠正在门口焦急等候。看见她平安归来，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嗯，无事。”苏清意放下竹篮，指尖还残留淡淡的血腥味，“人救了，我已经婉拒所有酬谢，抽身离开。只是萧珩疑心重，会派人来查我的来历。”

　　晚翠心头一紧：“那可怎么办？若是查到小姐，会不会惹来麻烦？”

　　“无妨。”苏清意从容坐下，“山下的流言早就铺好了。查到的只会是，苏家小姐在半山别院静养，平日里喜欢与顾景言闲谈诗文，性情恬淡。一切都如我预先设计一般，看不出刻意谋划的痕迹。”

　　另一边，护卫探查归来，向萧珩回禀打探到的消息。

　　“殿下，查到了。那女子是盛京苏家嫡女苏清意，在半山别院静养，平日喜好诗文，常与书生顾景言往来。今日进山，只是采药。”

　　萧珩静静听完，眼底思绪翻涌。

　　原来是苏家的女儿。

　　苏家世代忠良，只是他往日在盛京，从未与这位苏小姐有过交集。她出身名门，居于山野，救了自己，不求任何回报。

　　这般心性，在世间实在难得。

　　他心中牢牢记住了“苏清意”这个名字。

　　重伤休养的日子里，他时常想起山道上那一幕。素衣女子，冷静沉稳，出手施救，不求恩赏，转身便走。与京中那些想方设法靠近自己的女子截然不同。

　　远在盛京，温怜月依旧在苦心筹谋。她不断打探萧珩的行踪，一心想要寻机会和他相遇，博取好感。她满心期待制造一场独属于二人的偶遇，却万万想不到，萧珩心底，已经留下了另一位女子的身影。

　　秋风吹遍青螺山，一场救命之恩，已经埋下伏笔。
　　苏清意站在小院栅栏前，望着远山。第一步已经完成。

　　恩情种下，羁绊已成。
　　接下来，便是重返盛京，重回那个暗流涌动的京城，直面温怜月，守护苏家。

　　前世所有的悲剧，从此刻起，将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