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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虚念 ...

  •   暮色漫过京城坊巷,各家车马陆续归府,浣溪雅集的喧嚣,随着落日一同慢慢消散。只是那场雅集之上的种种交锋,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余波在人心底久久荡漾。

      温怜月回府之后,屏退了房中其余丫鬟,只留下最亲信的侍女锦书。窗外的秋风吹动窗棂,烛火在银台上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上,轮廓安静,内里思绪翻涌不息。

      “锦书,今日浣溪雅集,苏清意应对滴水不漏,几番试探都寻不出半分错处。”温怜月指尖捻着绢帕,缓缓开口,“越是这般无懈可击,我心中越是不安。她口中与顾景言只是君子之交,可多年书信不断,赠食体恤,实在耐人寻味。我不能只凭旁人传话,要亲眼看一看。”

      锦书垂首低声回话:“小姐的意思,是派人去顾书生租住的城南小院附近守着?”

      “不止派人。”温怜月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执拗,“明日,我要亲自过去一趟。不必登门拜访,只在院外篱边远远观望即可。我要亲眼瞧一瞧,苏清意会不会悄悄前去与他相见。若是二人私下有往来,定然会留下痕迹。”

      锦书微微一惊,连忙劝道:“小姐,城南鱼龙混杂,寒门书生居住的地方简陋杂乱,您千金之躯,贸然前去太过惹眼。若是被旁人撞见,难免传出闲话,有损您的名声。不如让暗卫蹲守,每日回来禀报动静便好。”

      温怜月轻轻摇头。

      “暗卫只能看到表面动静,辨不出人心真假。旁人转述,难免有所疏漏。唯有我亲自去,方能看清细节。苏清意素来沉静,寻常人容易被她表象蒙骗,我要亲自判断,她与顾景言之间究竟有没有儿女私情。”

      她心底始终压着一块石头。三皇子萧珩,本该是她囊中之物,储妃之位近在眼前。可自从苏清意自青螺山重返京城,事情便一点点脱离她预想的轨迹。萧珩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苏清意身上,这份格外的留意,是温怜月绝不能忽视的隐患。

      若是苏清意当真心系顾景言,无心皇室,那她大可放下戒备,不必再多费心思。可倘若这一切都是伪装,苏清意暗中图谋接近三皇子,那此人便是心腹大患,越早摸清底细越好。

      锦书见劝不动自家小姐,只得屈膝应下:“那奴婢提前安排妥当。寻两身朴素布衣,明日一早,乔装成寻常百姓家的姐妹,悄悄从侧门离府,乘坐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避开大路,走僻静小巷去往城南。”

      “嗯,行事务必低调,不可惊动旁人,更不可打扰顾景言读书。”温怜月叮嘱,“我们只远远观望,绝不露面。若是苏清意没有前去,看完我们便即刻返程。”

      一夜流转,秋露深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城南街巷。顾景言租住的小院位于城南一处僻静里弄,院落不大,一圈低矮竹篱围着,院内种着几株老菊与青菜,简朴清净。

      顾景言一心备考,日日天未亮便起身,在窗下伏案读书。案头堆叠厚厚的典籍文稿,油灯昨夜燃至深夜,此刻窗纸之上,还映着他静坐读书的剪影。

      温怜月坐着青篷小车,在两条街巷之外停下。她与锦书换上粗布素衣,头上简单裹了青布帕子,掩去华贵模样,沿着墙根缓步走近,停在竹篱斜对面的老槐树之后。

      晨雾未散,凉意袭人。

      锦书扶着温怜月,压低声音:“小姐,就是此处。您看,窗内灯还亮着,顾书生正在读书。”

      温怜月静静站在树影里,目光透过稀疏竹篱望向院内。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响。顾景言端坐窗下,时而翻书,时而提笔书写,神情专注,一心埋在书卷之中,不见半分心猿意马。

      院落大门紧闭,门外巷子里行人稀少。

      自清晨等到辰时,来往只有挑菜小贩、邻里老翁,始终不见苏清意的身影。

      “小姐,已经等了许久,苏大小姐没有过来。”锦书小声说道。

      温怜月没有应声,依旧静静等候。她不肯轻易放弃,依旧耐心守在暗处。她心中暗自思忖,苏清意或许会选午后、黄昏这类人少的时段前来。

      时光缓缓推移,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洒落在竹篱之上。顾景言在院中短暂出来,打了一桶清水,简单梳洗,随后又转身回屋继续温书。他行事简单朴素,没有等候任何人的模样。

      整整一个上午,小院内外,始终没有苏清意的踪迹。

      温怜月心底生出一丝迷茫。

      若二人情深意重,苏清意怎会一次都不前来探望?可若是仅仅普通文友,又为何常年书信往来,还特意送去桂花糕点体恤?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让她越发捉摸不透。

      “再等片刻,若是依旧没有动静,我们便回去。”温怜月低声道。

      就在这时,巷口走来一名小童,背着布囊,走到小院门前轻轻叩门。正是顾景言与苏清意之间传递书信的书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顾景言走出,接过布囊,取出一封素笺。他拆开快速浏览一遍,随即提笔在院内石案上回信。全程动作从容,没有半句私语,书信收妥之后,便交还小童,叮嘱几句读书相关的话,小童转身离开。

      这一幕,尽数落在温怜月眼中。

      依旧只是书信往来,不见相见,没有任何逾矩之举。

      锦书轻声开口:“小姐,看来传闻虽真,二人却恪守分寸,从不见面。”

      温怜月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生出新的困惑。

      “不见面,不代表没有情意。或许是顾及礼教,只能借书信寄托心思。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她无法下定论断。今日蹲守,只证实了二人不会私下会面,却依旧无法分辨,这份相交是真心知己,还是精心布设的局。

      “我们回去吧。”温怜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悄悄离开槐树阴影,原路返回小车。

      马车缓缓驶离城南,车厢之内,温怜月靠在软垫上,眉头微蹙。

      “锦书,你派人继续守在此处,不必像今日这般亲自久候。每日记下来往之人,但凡苏清意或是她身边丫鬟出现,立刻回府禀报。其余寻常书信往来,不必打扰。”

      “是。”

      另一边,苏府。

      苏清意坐在窗前临帖,晚翠轻步走入屋内,低声禀报:“小姐,方才我们安插在外的人传来消息,今日清晨,温小姐乔装去往城南顾书生的小院外,在槐树后面蹲守了大半日。只见到送书信的小童,始终没有见到您露面,方才已经乘车返回温府。”

      苏清意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随即继续落字,神色淡然无波。

      “果然,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前去探查。”

      “那我们要不要传信给顾书生,让他多加小心?”晚翠问道。

      “不必特意传信惊扰。”苏清意放下毛笔,取过一旁干净锦帕擦拭指尖墨痕,“顾景言本就谨守分寸,闭门读书,不会踏出逾矩的一步。温怜月能看到的,只有安静读书的书生,以及传递文论书信的小童。她查得越久,越只能看见我们预先留给她看的表象。”

      晚翠稍稍放下心,却又担忧:“只是温怜月这般执着,若是长久派人蹲守,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端?万一她暗中设圈套,刻意制造误会,栽赃您与顾书生私会怎么办?”

      苏清意抬眼望向窗外院中桂树,秋风扫落残花。

      “她生性谨慎爱惜名声,不会轻易做这种容易反噬自己的事。栽赃之事一旦败露,于她的声誉损伤极大。她如今只想寻找确凿证据,证实我与顾景言有情,以此放下心中对我的戒备。只要我们始终不越雷池,她便抓不到任何把柄。”

      “只是,温怜月这一边暂时稳住了,三殿下那边,还在继续追查当年青螺山山匪旧事。方才暗线传来消息,东宫暗卫已经去往青螺山,寻访当年山中猎户,打听当年救人的细节。”晚翠轻声说道。

      这话落下,屋中气氛微微一沉。

      萧珩没有停下探查的脚步。雅集之上没有寻到破绽,便将目光投向旧事根源,远赴青螺山寻访旧人。

      苏清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深思。

      “萧珩心思缜密,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当年山中见过我疗伤的人不多,且大多只是远远一瞥,说不清细节。他纵然派人寻访,最多只能证实我确实救过人,却无法探明我医术的真正来历。”

      “但也不可大意。”她顿了顿,继续吩咐,“让人传信给青螺山那边旧日相识,若是东宫来人问询,只按我之前的说辞回话,就说我当年跟着游医学了些包扎应急的法子,不可多说半句额外的话。”

      “奴婢记下了。”

      就在这时,门外侍女进来禀报,说是宫里送来帖子,几日后皇家在御苑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属,皆可赴宴。三皇子萧珩也会出席,温怜月作为名门贵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苏清意接过烫金帖子,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御苑宫宴。

      比起浣溪雅集,宫宴之地更为森严,目光更多,牵扯的势力也更为复杂。雅集只是文人之间的闲谈论诗,而宫宴,是朝堂各家势力、皇室宗亲齐聚的场合,一言一行,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晚翠看着帖子,心头微紧:“小姐,御苑宫宴,我们……要去吗?”

      “要去。”苏清意缓缓将帖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接连避开场合,只会引人疑心。宫宴乃是皇家召集,若是无故推脱,旁人便会揣测我心中有鬼。坦然赴宴,才是上策。”

      “宫宴之上,三殿下、温小姐都会在场,朝堂各家女眷齐聚,必定又是一番暗流涌动。”晚翠低声道。

      “正是。”苏清意淡淡一笑,“浣溪雅集只是序幕,御苑宫宴,才是更大的局。温怜月心中疑虑未解,定会在宫宴之上寻机试探。萧珩也会继续静静观察,等候我露出破绽。”

      “我们只需守住本心,维持原有姿态即可。依旧是那个久居山野、偏爱诗文,心系顾景言前程,无心朝堂纷争的苏家大小姐。”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萧珩坐在案前,听完暗卫自青螺山传回的初步消息。

      “殿下,属下寻访到几名当年青螺山的猎户。他们证实,当年山匪作乱之后,苏小姐确实救过一名重伤之人。只是猎户距离较远,只看见她止血包扎,说不清具体手法。问及师承,猎户只听闻是一位四处游历的游医教她的,其余一概不知。”

      萧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深沉。

      “证词一致,看不出刻意编造的痕迹,却依旧没有实证。”

      “那还要继续深入探查吗?”

      “继续。”萧珩抬眼,“不必逼迫山中百姓,慢慢寻访。另外,打探城南顾景言那边,温怜月今日乔装前去窥探一事,我已经知晓。派人盯着温怜月的手下,若她想要设局,提前来报。”

      “属下遵命。”

      萧珩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立在窗前,望向宫墙外的漫天秋云。

      苏清意这个人,仿佛裹着一层一层薄雾。每一次探查,看似触碰到真相,转眼之间,又只剩一层看似合理却无从证实的说辞。

      他见过太多刻意争宠、攀附权贵的女子,或娇媚、或心机外露。唯独苏清意,沉静如水,不争不抢,可越是这般,越让他放不下心中疑虑。

      他并不愿轻易下定论断,唯有继续静观,等候雾散之时。

      几日后的御苑宫宴,便是又一次观察她的机会。

      秋风穿过东宫窗棂,卷起案头一页诗稿。

      各方心思,各自筹谋。城南小院书生埋首书卷,温府闺中静待宫宴之机,东宫之内暗线四布,苏府深院之中,苏清意安静准备赴宴衣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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