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2、四个人的晚餐 晚饭吃到一

　　晚饭吃到一半，晓宇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他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说完就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往厨房走。

　　"才吃这么点？"李念皱了皱眉，"今天考试费脑子，多吃点。"

　　"不饿。"

　　晓宇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就回了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念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跟他说十句话能回一句就算不错，跟谁欠他钱似的。"

　　林志远没接话，低着头喝汤。

　　他知道晓宇为什么这样。

　　十五岁，青春期，敏感，骄傲，有自己的小世界。这些他都懂。可懂归懂，面对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儿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轻了，不听。

　　说重了，怕伤着。

　　"尤其晓宇不是他亲生的——当年是李念怀了别人的孩子、生父跑了，他答应假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十五年了，他从没后悔过这个选择。可懂归懂，面对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儿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生怕哪句话说重了，让孩子觉得自己是外人。结果越小心，距离越远。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念看他不吭声，有点来气，"儿子现在这样，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林志远放下勺子，"他都十五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你当年十五岁的时候，跟你妈有话聊吗？"

　　"我那时候是我那时候，能一样吗？"李念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思念怎么就不这样？思念跟我什么都说。"

　　思念正啃着鸡翅，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咽下嘴里的肉，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妈妈的小棉袄呀～"

　　"就你嘴甜。"李念被女儿逗乐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赶紧吃，吃完写作业去。"

　　"知道啦～"

　　林志远看着女儿古灵精怪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幸好还有思念。

　　这个亲生的小女儿，是他在这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最确定的慰藉。

　　"对了，"李念像忽然想起什么，"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林志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要钱呗。"李念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说我弟那个服装店最近生意不好，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让我想想办法。"

　　林志远没说话。

　　又是钱。

　　丈母娘那边就是个无底洞。小舅子做生意亏了要钱，丈母娘住院要钱，家里换个家电也要找他们要。好像他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似的。

　　可他能说什么？

　　李念夹在中间也难。一边是亲妈亲弟弟，一边是自己的小家。

　　"要多少？"他问。

　　"说要五万。"

　　"五万？"林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那个小服装店，一个月房租才多少？一开口就要五万？"

　　"我知道多了，我没答应。"李念说，"我说我们家最近也紧，让他自己想办法。可我妈在电话里哭啊，说什么养女儿没用，白养了……"

　　李念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林志远看着她那样，心里的火又发不出来了。

　　他太了解丈母娘了，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是她的拿手好戏。李念心软，每次都扛不住。

　　"……给两万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多了真没有。公司最近账上也紧，你知道的。"

　　"我知道。"李念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志远，对不起啊，我妈她……"

　　"没事。"林志远打断她，"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不是滋味。

　　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他昨天刚看过，刨掉下个月要发的工资和房租，流动资金也就十来万。这一下又出去两万。

　　王总那个客户要是真走了，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不好说。

　　这些事，他没跟李念说。

　　说了有什么用？徒增烦恼而已。她一个全职太太，在家里带了十五年孩子，跟社会都脱节了，跟她说这些，她除了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不如自己扛着。

　　"爸，妈，你们别吵架呀。"思念在旁边小声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要不这样，我把我的压岁钱拿出来给舅舅？我攒了好多呢！"

　　"傻孩子，你的钱自己留着。"李念被女儿逗笑了，抹了抹眼角，"吃你的饭。"

　　"哦。"思念低下头，继续啃鸡翅，但眼睛还偷偷瞟着爸妈。

　　林志远看着女儿，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散了不少。

　　这孩子，人小鬼大，什么都懂。

　　晚饭就在这样有点沉闷的气氛里结束了。

　　林志远帮着收拾了桌子，然后就去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小房间，摆了张桌子，放了台电脑。家里有什么事，他就躲在这里。

　　他打开电脑，想看看下午的方案，可盯着屏幕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雅琪发来的微信。

　　【林总，王总的方案我又调整了一下细节，第一版的材质贴图有点问题，我顺手改了。文件发你邮箱了，你明天看看行不行。】

　　林志远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第一版的材质贴图有问题？他怎么不记得？

　　他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改好的方案文件。

　　林志远随手点开看了看。

　　还真有问题。

　　第一版赶得急，有两处材质贴图的参数没调好，渲染出来有点假。当时时间紧，他也没顾上细抠，想着客户那边先看看方向再说。

　　没想到周雅琪居然注意到了，还顺手改了。

　　而且改得很到位。

　　不是那种大动干戈的改，就是微调了几个参数，整体质感立刻就上来了。看得出是真懂行的。

　　林志远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周雅琪，来公司才一个月，已经把设计部整顿得像模像样了。开掉了两个混日子的老设计师，重新梳理了工作流程，连带着整个部门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能力是真强。

　　可也真不让人舒服。

　　她好像永远知道该做什么，永远比你快一步，永远能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跟她在一起工作，你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林志远回了条微信：【辛苦了，明天再说。】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下午周雅琪说的那句话——"抽屉里有胃药，第三格。"

　　她怎么知道他胃不好？

　　他没跟公司里任何人说过。就连跟了他三年的助理小敏，都不知道他有胃病。

　　林志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也许是陈放说的？陈放那家伙经常到我公司来又是个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

　　对，肯定是陈放。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可没看两分钟，又走神了。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刚从设计院出来创业，年轻，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李念是他大学的师妹，系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宿舍楼下。

　　他没想到李念会跟他在一起。

　　更没想到，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人家哭两声他就心软了，拍着胸脯说"我养你们娘俩"。

　　十五年了。

　　他真的养了她们娘俩十五年。

　　晓宇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比他还高半头的少年。这里面有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养条狗十五年都有感情，何况是人。

　　可感情归感情，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每次晓宇跟他闹别扭、摔门而去的时候，他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才这么生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骂自己。

　　骂自己小心眼，骂自己龌龊，骂自己对不起晓宇，也对不起李念。

　　可念头这种东西，越压越冒头。

　　就像地里的草，你今天拔了，明天它又长出来了。

　　"爸爸～"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思念的声音。

　　"进来。"

　　思念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爸爸，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妈妈说你晚上又没吃多少，让我给你送过来。"

　　林志远的心一下就软了。

　　"谢谢宝贝。"他接过牛奶，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思念爬到他腿上坐下，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呀？"

　　"没有啊，爸爸为什么不开心？"林志远笑了笑。

　　"就是感觉嘛。"思念歪着脑袋看他，"你最近回来都很晚，而且话也变少了。妈妈也怪怪的，有时候我看见她偷偷叹气。还有哥哥……哥哥最近更奇怪了，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发呆，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林志远沉默了一下。

　　连十三岁的孩子都看出来了。

　　这个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没事。"他摸了摸女儿的脸，"爸爸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忙，你妈是因为姥姥的事烦心，你哥是因为学习压力大。过阵子就好了。"

　　"真的吗？"思念眨着大眼睛看他。

　　"真的。"

　　思念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点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那爸爸你早点休息，我回房间了。"

　　"好。"

　　思念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爸爸，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说完她就跑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林志远端着那杯热牛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过来，暖乎乎的。

　　他忽然有点鼻酸。

　　四十二岁的男人了，居然被十三岁的女儿一句话说得差点掉眼泪。

　　真是没出息。

　　他一口把牛奶喝了，擦了擦嘴，重新打开了工作文档。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公司要撑，家要撑，他这个顶梁柱，不能倒。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隔壁的房间里，他的儿子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体检报告，脸色苍白。

　　而客厅里，他的妻子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大学同学群的聊天记录——那些曾经跟她一起上课、一起逛街的女孩子们，如今个个都在职场上光鲜亮丽。

　　只有她，成了一个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的黄脸婆。

　　一盏盏灯亮着。

　　一扇扇门关着。

　　四个人，四种心事。

　　这就是这个家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波纹。

　　可水下的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腐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