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3、十五年前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林志远被闹钟吵醒。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李念那边的床头柜上闹钟还没响——她比他晚半小时。

　　他按掉闹钟，躺了两秒才坐起来。腰有点酸，昨晚沙发上睡了一觉就过来了，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什么东西，醒来也想不起来了。

　　李念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的嗡鸣。

　　林志远洗漱完走到餐桌旁。煎蛋、小米粥、一碟酱菜。李念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蒸锅里端出几个馒头。

　　"晓宇呢？"

　　"还没出来。"李念用毛巾垫着馒头端上桌，"我敲了半天不开门，问他怎么了，说肚子疼。"

　　"肚子疼？"林志远皱了皱眉，昨晚那碗饭都没怎么吃。

　　他走到晓宇房门口，敲了两下："晓宇，起了没？该上学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不舒服，想请假。"

　　声音不对。像是哑了，又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我不想起"。

　　"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林志远想再问两句，李念在身后拉了他一下袖子："让他歇一天吧，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昨晚也没吃几口。"

　　林志远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你中午自己热点饭吃。"他对着门说了一句。

　　里面没应声。

　　他换鞋出门了。

　　上午在公司开了两个会。一个是民宿项目的进度汇报，一个是和一个材料供应商的商务洽谈。他心不在焉的，有两个数字让小赵念错了，他当时都没纠正。

　　十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晓宇班主任——张老师。

　　林志远心里一紧，接起来："张老师。"

　　"林先生，晓宇今天没来上课，您知道吧？"

　　"没来？他不是请假了吗？"

　　"没有！我这边没收到假条，家里也没打电话请假，上午第一节课点名就没看到他。"

　　林志远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知道了，我跟他确认一下。麻烦张老师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李念打过去。

　　"晓宇真没去学校？"

　　"什么？"李念的声音也变了，"他早上不是说肚子疼吗？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三分钟后，李念回了电话，声音有点抖。

　　"志远，他不在房间。"

　　"什么？"

　　"房间是空的。书包也在，手机也不在——他手机关机了。"

　　林志远"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哐"地砸在地上。设计部的人都看过来。

　　"我马上回来。"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小敏在后面喊"林总"，他头都没回。

　　一路超速到家。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开了十五分钟，冲了两个黄灯。脑子里全是念头——离家出走了？被同学叫走了？还是……他想不出"还是"后面能接什么。

　　推开门。李念站在晓宇房间门口，脸色发白。

　　"找了吗？"

　　"找了。主卧、客卧、书房、阳台、储物间，都找了。没有。"

　　"楼下呢？小区里呢？"

　　"我下去转了一圈，没看到。问了物业，也没见他出大门。"

　　林志远把鞋一蹬，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重新找。

　　主卧。衣柜拉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趴下去看了一眼，只有两双旧拖鞋。

　　客卧，没人动过的痕迹。

　　书房，窗帘拉着，暗沉沉的。

　　阳台，晾着李念早上洗的衣服，风一吹哗啦啦响。

　　储物间，堆着几箱旧书和过冬的被子。

　　厕所，厨房。

　　玄关的鞋柜——晓宇的球鞋还在。

　　都没有。

　　他走进晓宇的房间。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收拾得还算整齐。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一支笔，一个空文具盒。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水喝了大半。

　　窗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课本。数学、语文、英语。课本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了一半，是一道数学大题，写到一半断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心很乱的时候写的。

　　他伸手把课本挪开，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课本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林志远拿起来。

　　牛皮纸信封，学校的体检报告信封。

　　他打开，展开。

　　是一份体检报告。

　　姓名：林晓宇。

　　血型：AB型。

　　他盯着那两个字。

　　AB型。

　　他是O型。

　　李念是A型。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的孩子。

　　这个知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也许是上次陈放跟他喝酒的时候聊过，也许是之前林志远初中生物课上学过的，还有印象。总之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念。

　　李念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一鼓一鼓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林志远觉得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念。"

　　李念没吭声。

　　"你过来一下。"

　　李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抖。

　　林志远把那张体检报告举起来，他的手也在抖。

　　"你过来。"

　　李念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很慢。

　　她在林志远面前站定。眼睛盯着那张报告，不敢看他的脸。

　　林志远看着李念。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坐下去，腿没力气。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志远看着李念。

　　"晓宇应该是知道了。"

　　李念没看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

　　林志远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手，那张体检报告飘落在桌上。

　　他转身走出房间。没去主卧，没去客厅，进了书房，关上门。

　　关门的动作很轻。

　　李念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李念才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又攥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去敲书房的门。

　　就那么坐着。

　　书房里，林志远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生了锈，盖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这是搬家的时候没扔的东西，里面装着十五年前的旧物。

　　他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合影。

　　年轻的李念。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是大学校门，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那时候她还没怀晓宇，还没结婚，还在念大四。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李念的字迹——"二十一岁的李念，要永远开心"。

　　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下面压着几张旧电影票根，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一个钥匙扣。都是十五年前的东西。他搬家的时候，别的旧东西都扔了，就这一盒子留了下来。

　　十五年前。

　　那年他二十七岁。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小设计公司画图，月薪三千五。租了间城中村的小单间，十五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李念找到他的那天，他正坐地铁回家。

　　七月份的雨，又大又急。他从地铁车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指节都发白了。

　　是李念。

　　他谈了四年的姑娘。然后大学毕业时因为种种原因分手了。后面毕业了没联系，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上天真是捉弄人，几年后竟然在同一个城市的地铁站内碰见了。"

　　林志远老远就认出了李念，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念，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是你啊，这么巧啊。看你都胖了，小腹都隆起了。"

　　李念低头没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有什么委屈哭过。

　　"我是怀孕三个多月了。去年谈了个男朋友，他是个渣男，他背叛我了，前几个月分了然后发现自己怀孕了。"李念的声音在抖，"我也不敢告诉家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

　　然后李念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找个人假结婚，生下这个孩子。林志远，你能帮帮我吗？"

　　他说了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后面林志远答应了，结果假戏真做，动了真感情，一直生活到现在。"

　　就这样十五年。

　　他养了十五年。

　　把那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养了十五年。

　　林志远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铁锈蹭了一手。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铁盒。

　　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李念刚才那张脸，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