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1、四十二岁的普通一天 "林总，王

　　"林总，王总那边又回了，说还是第一版好。"

　　助理小敏推开门的时候，林志远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第八版效果图发呆。

　　听见这句话，他手里的鼠标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小敏站在门口没走，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把第一版的文件找出来发过去？"

　　"发吧。"

　　林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小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志远盯着屏幕上那版改了八次的方案，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这版方案他和设计部的人熬了三个通宵，从配色到材质，从灯光角度到软装比例，每一处都是反复推敲过的。

　　结果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

　　第一版是什么？第一版是他两个小时赶出来的初稿，连细节都没细化。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隐隐泛着酸——中午忙得忘了吃饭，现在饿过劲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

　　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室内设计公司，最多的时候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十来个。说好听点叫林总，说不好听点，就是个给员工打工的。

　　客户是上帝，员工是祖宗，银行是大爷，只有他自己，谁都得罪不起。

　　手机响了。

　　是李念打来的。

　　林志远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李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有思念叽叽喳喳的声音，"晓宇今天考试，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来开饭。"

　　"快了快了，正在路上。"林志远看了眼电脑屏幕，随口撒了个谎。

　　"那你快点，菜都凉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志远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收拾东西。

　　路过设计部的时候，周雅琪还在工位上，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是上个月新来的设计总监，三十五岁，据说之前在一家大设计院待过，能力很强，脾气也不小。

　　林志远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倒是周雅琪先抬了头，摘下一边耳机："林总还没走？"

　　"这就走。"林志远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下班，方案明天再说。"

　　"嗯，把这版改完就走。"周雅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林总，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抽屉里有胃药，第三格。"

　　林志远愣了一下。

　　他胃不好这事，连李念都经常忘。这个新来才一个月的设计总监，怎么知道的？

　　"啊……没事，老毛病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好的林总。"

　　周雅琪重新戴上了耳机，目光落回屏幕上，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林志远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九月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点凉意。他裹了裹外套，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奥迪A6。

　　车是好车，就是旧了点。

　　座椅加热坏了两年，方向盘有点偏，中控屏偶尔会黑屏。但林志远一直没换——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

　　公司账上有多少钱，他心里最清楚。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十分钟。

　　车里的空间是封闭的，音乐是自己喜欢的，没有人找他改方案，没有人催他要工程款，没有人跟他说"孩子学费该交了""你妈那边又要住院费"。

　　这十分钟，他不是林总，不是丈夫，不是爸爸，不是儿子。

　　他只是林志远。

　　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放。

　　"老林，在哪呢？出来喝两杯？"陈放的声音永远咋咋呼呼的，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大学生。

　　"不了，回家吃饭。"

　　"又是回家吃饭，你烦不烦啊？"陈放在电话那头嚷嚷，"你说你这日子过的，跟按了循环键似的。上班、改方案、挨骂、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重来。有意思吗？"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单身贵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林志远笑了笑，弹了弹烟灰。

　　"拉倒吧，单身有单身的好。"陈放说，"对了，上周跟你说那事你想了吗？就是设计院那边，他们缺个项目负责人，以你的资历，过去直接当总监，年薪保底四十万，比你开这破公司强多了。"

　　林志远没说话。

　　陈放说的这事，他不是没动心过。

　　四十万年薪，朝九晚五，不用担风险，不用看客户脸色，不用每个月十五号盯着银行余额发愁。

　　可他拉不下这个脸。

　　当年他从设计院出来创业的时候，多风光啊。多少人说"志远有魄力""志远以后肯定是大老板"。现在灰溜溜地回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再说吧。"他含糊道。

　　"再说再说，你每次都说再说。"陈放叹了口气，"老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能屈能伸才是真本事。你那点面子，值几个钱？"

　　林志远笑了笑，没接话。

　　面子值几个钱？

　　不值钱。

　　可四十二岁的男人，除了那点面子，还剩什么呢？

　　"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我约了人。"陈放说，"你自己想清楚啊，机会不等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烟也抽完了。

　　林志远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从公司到他家，二十分钟车程。

　　晚高峰刚过，路上不算堵。林志远开着车，听着收音机里的老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王总那第八版改回第一版的方案，一会儿是公司账上的数字，一会儿是周雅琪刚才那句"抽屉里有胃药"。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到家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

　　林志远坐在车里，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对着后视镜，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微笑。

　　中年男人的基本功——进家门之前，先把外面的糟心事都藏好。

　　推开门，家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思念穿着校服，趴在餐桌上玩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回来了！"

　　"嗯。"林志远换了鞋，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思念仰着小脸，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厉害。"林志远笑了笑，是真心的。

　　女儿是他的小棉袄，十三岁，鬼精灵一个，嘴甜，会来事，跟她哥完全是两种性格。

　　"晓宇呢？"他往儿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房间里呢，说考了一天试累了。"李念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洗手吃饭吧。"

　　"好。"

　　林志远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脸上，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二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肚子也有点起来了。当年那个在大学里意气风发、被学妹们偷偷叫"系草"的林志远，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抹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

　　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大概是张挺温馨的全家福。

　　可林志远知道，这张桌子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晓宇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这孩子越来越沉默了，跟他说十句能回一句就算不错。李念念叨叨地说着今天超市的菜价、小区里的八卦、还有她妈又打电话来的事。思念察言观色，时不时插一句嘴活跃气氛。

　　而他，林志远，坐在主位上，笑着应着，脑子里想着公司的事。

　　四个人，一张桌子，四种心思。

　　这就是他四十二岁的生活。

　　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有——老婆、孩子、房子、车子、公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脆弱。

　　就像一栋看起来好好的房子，地基已经开始松了。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塌。

　　"对了，"李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妈说她下个月过来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林志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丈母娘要来。

　　他头疼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点点头："行啊，来就正好有人陪你，让她多住几天。"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李念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林志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凉了。

　　他没说什么，继续吃着。

　　四十二岁的普通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跟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林志远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直到他老了，死了。

　　他不知道的是，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经涌动了很久。

　　而距离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