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风雨欲来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里就落了头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把安城里里外外都罩住了。
雪一落,好几件事,几乎在同一时候压了过来。
头一件,是柴房里那个人留下的。
青年走后一个月,刘小川本以为再也不会见他了。可是一个落雪的傍晚,他上山给师父送冬衣,在柴房的门缝里,发现了一个油布小包。
包里是几本册子。
两本印的,一本是《革命军》,一本是《猛回头》,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磨得发黑,看得出被人读了不知多少遍,还在多少双手里传过。另有一沓手抄的传单,墨迹深浅不一,抄的人不同,字都抄得又快又密。
包底压着一张字条,炭笔写的,就一行:
“书不能让人看见。看完了,烧掉。”
没有署名。刘小川站在雪地里,捧着那个油布包,站了很久。他知道这是什么——他在说书里听过,在告示上见过:这样的书,搜出来是要掉脑袋的,藏的人同罪。
他没有烧。至少那天晚上没有。他把油布包贴身揣着下了山,一路上心里像揣着一块炭。
第二件事,落在顾云铮身上。
腊月初,顾云铮收到一封京里来的信。
那天他正在族学的角落里看书,看完了信,他在座位上坐了足足一炷香,一动不动。散学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客房,而是站在门口,等着刘小川出来。
“小川,你看看这个。”
信不厚,字是顾道台的亲笔,写得极省。刘小川凑着看,一句一句读下去,越读心越沉,顾道台在任上,被人弹劾了。弹章列举了三条,两条是构陷,眼下查无实据,暂无大碍;可是京里的风向变了,道台一职坐不安稳,须即刻进京,当面陈情,周旋运作。信末一句:云铮随行,即刻启程。
“我后天走。”顾云铮说。
雪从檐上簌簌地落。刘小川半天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时机’。”顾云铮望着院里那几竿压了雪的枯竹,声音很平,“有些事,不是你想等就能等的。我在安城住了两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两个月,有书,有饭,有你。可是一封信来,两天,说走就得走。”
他回过头来。
“你记住这个。人在局里,从来由不得自己。等得起的人,也得舍得走。”
“京里那两个弹劾,”刘小川问,“查不出来源?”
“查得出来。”顾云铮冷笑了一下,那笑一闪就没了,“一条是同僚,一条是政敌,第三条——我猜是买通言官的路子。我爹说,这三条里最要防的是第三条。前两条是明枪,第三条是账。”
账。刘小川心里那面鼓,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两个月,他已经听惯了顾云铮的话,也学会了往字缝里看。顾家进京,此去是龙潭还是坦途,信上没写,顾云铮的脸上也看不出来,可他把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收进袖子里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按,按得很实。
那是把不安按下去的动作。
“顾大哥,”刘小川说,“京城的衙门里,人情比道理重,是不是?”
“重得多。”顾云铮说,“可正因为这样,道理才值钱。满城都是人情的时候,谁手里有真东西,谁就最后站着。”他顿了顿,“你念的书,就是真东西。念下去。”
第三件事,出在二房。
腊月中旬,钱先生的儿子进京捐官的文书,批下来了。
这件事办得极巧。捐官要银子,银子走的账面,天衣无缝;而钱先生为儿子的前程千恩万谢,办事比往年更殷勤了十倍。就在这殷勤里,永丰钱庄安城分号的管事,被钱先生请了一桌酒——三房那三十亩水田的转押文书,就在酒桌上换了新纸:到期之期,重新誊定,保人的名字换成了钱先生的远房亲眷,一切手续,办得比原契还齐全。
刘伯庸看过新契,只说了四个字:“过年再办。”
他等的是年后。年后,年节的喧嚣一散,府里的眼睛都疲了,钱庄的手续一走完,三月一至,水到渠成。他给儿子的年礼里,添了一方上好的端砚——刘小虎如今在族学里忽然用功了,用功得连周夫子都另眼相看。刘伯庸看在眼里,没点破。他知道儿子在跟谁较劲,他没拦,少年人的劲,攒着,来年有用。
这年除夕,刘府上下张灯结彩。
老太爷在正厅受了全府的礼。分岁酒摆在各院,二房最丰盛,长房冷清,三房的偏院里,只有娘儿两个,四个菜,一个汤。沈氏包了饺子,包的是素馅,她在庵堂吃惯了素。刘小川吃到一半,忽然说:“娘,明年三月,我要是能挣钱就好了。”
沈氏的筷子没停:“挣什么钱。”
“田的抵押,”
“吃饺子。”沈氏打断他,声音不重,可刘小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娘的账,娘在算,娘说了,事情她来办。
除夕夜,刘小川躺在炕上,听着府里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睡不着。
他起身,把窗关严了,从贴身衣袋的最底层,取出那个油布包。油灯拧到最小,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
他翻开《革命军》。
雪压着屋瓦,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页上,第一行字,像一把凿子凿进石头里:
“我中国今日不可不革命。”
他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的是字。第二遍,他读的是胆——写这行字的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写的。第三遍,他读着读着,忽然发现这行字跟自己心里那笔账对上了:码头数铜板的货郎,夹道里的哄笑,娘十年不敢抬头的日子,柴房里那句“这天下,快要变了”,一张照片上那几个笑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原来这些账,早就有人先记下了,记在同一行字底下。
窗外的爆竹声又密起来,一朵焰火在窗纸上炸开,映得满屋一亮,又暗下去。
刘小川合上书,把它和油布一起塞回炕洞的最深处,压上冬衣。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明日是新年,后天顾大哥的船就开了,开向京城;而三月,还有两个月,娘的信,二房的账,省城的钱庄,都在这两个月里静静地候着。
这个年,是他少年时代最后一个安稳年。
后来的许多年里,每逢除夕,他都会想起这一个,想起那盏豆大的灯,那行凿进石头里的字,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头一回清清楚楚地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地底下的竹根。串了几十年了。就等一场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