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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桂花糕
      沈鹤龄在安城一待,就待了五天。
      她爹收茶收得慢——秋茶要一山一山地看,一户一户地讲价,急不得。她娘早回省城了,她被留在安城陪着账房叔叔,名义上是“帮着核账”,实际上没人管得住她。
      头一天她就回去了那个桂花糕摊。
      摊主一见她,脸都白了,以为小姐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掏出钱,又买三块,然后一屁股坐在摊后头的青石台阶上,守株待兔。
      她没有迷路,也不傻。头一回救她付钱的那个少年,抱着药包,指节上有茧,衣裳是旧料子浆洗的——她琢磨了半天,猜出个大概:这样的人隔三差五往城郊跑,多半是给什么人送药送东西。她也不点破,就等着。
      果然,第二天午后,刘小川从集市的街口走过来了。
      “可算逮着你了。”沈鹤龄从台阶上蹦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纸包,“喏,工钱。”
      “什么工钱?”
      “你给我讲安城,我给你讲省城。”她把一块桂花糕拍进他手里,“你那天光顾着听,自己一句都没讲。这回对等交易,一块糕,换你的安城。”
      刘小川捏着那块糕,哭笑不得。他这辈子没跟人做过“交易”,府里的人给他东西,背后都拴着线;他给人东西,从不要回报。可这少女的账算得又歪又直——歪理,直心,他推不掉,只好坐下,从庵堂讲起。
      讲师父。讲静慧师父怎么在他七岁那年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庵堂,怎么教他背经,怎么在那年雪天背回来一个讨饭的,说出“见死不救,如杀人”。
      讲后山的竹子。春天笋怎么破土,一晚上能蹿一尺;竹林里怎么认路,看竹梢的朝向。
      他讲得不快,可是讲得实。沈鹤龄托着腮听,听到“见死不救,如杀人”的时候,忽然不吃了,听到竹林认路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问个不停。
      “你师父是个高人。”她下了结论。
      “她就是个普通的老师太。”刘小川说,“会念经,会腌菜,眼睛花,穿针要人穿。”
      “那不一样。”沈鹤龄摇头,很笃定,“把一句话教到人心里一辈子的,就是高人。我爹教了我十年生意经,我一句没记住。”
      刘小川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在府外交朋友,他跟顾云铮谈的是天下,跟这个少女谈的是庵堂和竹子。一个把他的心思往高里拔,一个把他的日子往深里落。两样都舒坦。
      第三天,沈鹤龄没讲火轮船。她讲得深了。
      “我读过《万国公报》。”她盘腿坐在台阶上,摆出说正事的架势,“上海来的。上头说,东洋的日本,变了。”
      “变了?”
      “变法。”她一字一顿,“学西洋。改官制,办学堂,造轮船,练新军。以前也受洋人欺负,签不平等条约,跟我们差不多。可是人家转头就把旧的那套扔了,全盘学新的。短短几年,如今连西洋人都另眼相看。”
      刘小川听着,手里的糕忘了吃。
      “报上说,日本天皇能带头省出宫里的钱办学堂。”沈鹤龄说,“我们的——”她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就不说了。反正你看,一个国家也跟一个人一样。趴着,人人来踩;站起来,才有人跟你讲道理。”
      她又讲显微镜,“一根针尖上,能看见无数活的小虫子,我们喝的生水里就有。所以洋人烧开水喝,城里病就少。”刘小川想起柴房里那个白瓷瓶,那粉治好了烂肉,原来背后是这一整套:科学,显微镜,开水,讲理的法子。柴房里的青年说的是骨头,这少女又给添了血肉。
      第四天,两人已经熟得不分你我。沈鹤龄把摊主家的板凳都搬来了,两个人在桂花糕摊后头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讲省城,他讲安城,讲着讲着,讲到了那个躲不开的问题。
      “哎,”沈鹤龄忽然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刘小川正掰着一块糕,闻言,手停了。
      他想了想,说:“我想让我娘过好日子。”
      “然后呢?”
      他抬起头,望着街口。集市正在收摊,货郎挑着担子往家走,那个数铜板数到半夜的背影,他见过;挑水的老卒从巷口经过,肩上的扁担压出一道弯。
      “然后……”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他从没对人说过,连对顾云铮也没有。可是不知怎么,对着这个歪理直心的少女,他说出来了,“我想让更多人的娘,过上好日子。”
      沈鹤龄看着他。
      看了很久。看得刘小川都不自在了,别过脸去。
      “你这个人,说话很奇怪。”她最后说,“像大人,又像小孩。”
      “哪里奇怪?”
      “别人问将来的出路,答的是做官、发财、置地。”沈鹤龄说,“你答的是‘让娘过好日子’,这是小孩的话,最实的话。可你后半句,‘更多人的娘’——”她摇摇头,“这是大人的话,大得没有边。”
      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爹要是听见这话,准说你癞蛤蟆。我表姐要是听见,准说你是个好人。我嘛——”她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你说得出,就做得到。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吹牛,像记账。”
      刘小川怔了怔。
      像记账。他想起娘说的:往后的账,要摆到桌子面上算。他忽然觉得,这少女的眼睛,毒得很。
      第五天,沈父的茶收齐了,船票订下了,明日一早走。
      那天傍晚,沈鹤龄来寻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一方蓝布包着。她把它往刘小川怀里一塞,塞得又急又硬,像是怕自己反悔。
      “借你看。”
      刘小川解开布,是一本册子。不算新了,书角磨圆了,封皮上印着四个字:《瀛寰志略》。
      “我爹从上海捎的。”沈鹤龄说,“讲全世界各国,哪国在哪,多大,什么规矩,出的什么物产,走的水路,全在里头。我表姐的地理课本,一半的学问是从这本书来的。”
      “这么要紧的书,借我?”
      “借你不是送。”她翘起下巴,“我借你。书上有我画的记号,你敢弄丢一页,我饶不了你。”
      刘小川捧着那本书,只翻了翻目录,手指就停住了,目录上一行一行,是国名: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日本国、俄罗斯……每一个名字后头,跟着页码,页码后头,是一整片他从没见过疆土。
      “针尖上住着小虫,”他喃喃地说,“天下原来住着这么多国。”
      “所以我说世界是圆的,你还不信。”沈鹤龄得意了。
      日头落尽了。集上收了幌子,糕摊的甜香散在暮色里。远处客栈方向,隐隐有人喊“小姐——”。该走了。
      刘小川把书包好,忽然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鹤龄歪着头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刘小川以为她要说出一个明确的日子,这个从不认输的少女,头一回没把话说满。
      “等你来省城找我。”她说。
      “省城那么大,”
      “我家在省城东街。”她一字一字地说,说得清清楚楚,像在他心里钉一个记号,“门口有两棵桂花树。两棵,都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种的。到了东街,闻着桂花香走,香到头就是我家。”
      她后退着走了两步,暮色里,藕荷色的裙子渐渐看不清了,只有声音还亮着:
      “刘小川!书要还的!人也是!”
      “什么人?”
      “讲故事的工钱还没结清呢!”她的声音从街那头飞回来,带着笑,“你还欠我好多好多安城,竹子认路的第三种法子你还没讲,”
      声音远了,散了,融进满街初上的灯火里。
      刘小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本书,手里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回府的路上,他把那本书抱得很紧。经过码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又翻开了一眼。翻开的那页正讲英吉利:海岛之国,孤悬西海,然船坚炮利,四征不庭,凡海道可通之处,皆有其埠。
      他望着江面。暮色里,江水浩浩地流,流向看不见的远处。他知道这条江往下走,通大江,通海,通那个圆球上其他的国。
      书要还的。人也是。
      他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像记一笔账,账期不定,账主分明:省城东街,两棵桂花树。
      当夜,偏院的灯下,刘小川把书给母亲看了。沈氏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了,她说:“沈家的姑娘,把自己爹的书借给一个初识的人,这姑娘的心,比她爹的茶行还大。”
      她把书还到儿子手里,让他收好。
      “收在哪?”
      “跟玉放一起。”沈氏说,“贴着心口的东西,往后要多了。你记着,一样一样,都是要还、要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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