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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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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离别宴
腊月廿六,刘府在偏厅设宴,为顾氏父子饯行。
这场宴,刘伯庸筹划了几天。席面是安城头等的名厨,酒是窖了二十年的花雕,连座次都改了四回,顾道台自然在主位左侧,顾云铮则被安排在刘伯庸下首,挨着刘小虎。
刘小虎这回学乖了。他不抢话,只在斟酒布菜的空当里,一句一句往京里引:“顾公子此去,京城定然风云际会。日后公子高升,还望记得安城还有个同窗……”
顾云铮端着杯,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敬酒他起身,寒暄他拱手,问到京城,他答“家父自有安排”;问到前程,他答“读书而已”。每一句都答了,每一句都是一堵墙。
刘伯庸举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随即笑得愈发恳切:“公子年少有为,他日顾大人沉冤得雪、复起当朝,还请顾念今日一叙之缘。刘府上下,感念不忘。”
“二老爷言重。”顾云铮把杯举平,“家父的案子,是朝廷的案子,走的是朝廷的路。私人所托,反倒污了这杯酒。”
一句话,把满桌的殷勤都挡在了墙外。刘伯庸的笑容凝了一瞬,仰头把酒干了,喉结动了动,没再接话。
刘小川坐在末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见父亲大人干下那杯酒时眼皮压下去的样子,也看见顾云铮放杯时袖口收拢的样子。一个把算盘珠子咽进肚里,一个把墙垒到了人脸上。
宴散了,顾云铮在后花园里等着他。
雪后初晴,夜里冷得干脆。两个人裹着棉袍,坐在花园避风的亭子里,石桌上搁着一壶热酒,谁也没倒。月亮很好,把雪地照得一片青白,满园的枯枝把影子印在雪上,像一幅画到一半的画。
“方才席上,得罪你那位二老爷了。”顾云铮说。
“他不是我的什么人。”刘小川说,“再说,你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最贵。”顾云铮望着雪地,“贵到多数人一辈子舍不得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川,跟你说件正事。我父亲这次被弹劾,我知道根子在哪。”
刘小川坐直了。
“去年,他在任上查了一个案子。”顾云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字与字之间隔着雪夜的静,“军火走私。一批枪械,报的是‘机器零件’,从洋行出的关,走的商船,最后进的……不该进的地方。我父亲扣了货,封了账,眼看要挖到根上——弹章就到了。”
“什么人干的?”
“上头的人我不知道。”顾云铮摇头,“但底下经手的,是省城一个商会,背后还连着几个洋买办。水很深。”
刘小川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沈鹤龄讲过,秋天的时候,沈家捐给府城善堂的一批药材,在省城渡口被官府盘查扣了半个月,说是“夹带”,查来查去,又不了了之放行了。当时她当笑话说,说她爹气得三天没睡好,直骂漕运衙门敲竹杠。
夹带。商船。省城的关口。
这几样东西,此刻在他脑子里,跟“军火走私”四个字,悄悄对上了一条缝。可他不敢确定,也不该确定——沈鹤龄只是讲过一次扣货,谁知道那批药材是什么,跟谁有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云铮注意到了。“你想说什么?”
“……我认识一个省城来的朋友,她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刘小川斟酌着,慢慢说,“她提过,秋天她家捐的一批药材,在省城渡口被扣过,说是夹带,最后放行了。她当笑话讲的。我不知道有没有干系,但是——你们要查的话,渡口的关卡、扣货的由头,兴许是一条线。”
顾云铮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刘小川,”他缓缓地说,“你这个脑子,比你那首诗还值钱。”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多说,只是道,“省城渡口。我记下了。回去告诉家父,让他的人从漕运的账查——扣货放行,中间必有买路钱,买路钱必有过手的人。谢谢你。”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给刘小川倒了半杯。
“来。喝了这杯。”
两个人碰了杯。酒辣,烧得少年喉咙发热。
“云铮,”刘小川放下杯,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你回京之后,打算怎么办?”
“读书。考学堂。”顾云铮说,“我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世道在变,变得比你我想的快。不变的人,都会被淘汰。京里现在有新式学堂,练新军,办新学,守旧的人骂这些是奇技淫巧,可我父亲说,十年之后,天下是这些‘奇技淫巧’的。”
“你会去武备学堂吗?”
顾云铮沉默了。
他望着雪地,望了很久。月亮移过亭角,枯枝的影子在雪上悄悄地动。
“不一定。”他最后说,“文也好,武也好,都是路,不是目的。”他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里亮得惊人,“但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记住一件事——我从不信命运。”
“命运不过是弱者给自己找不到出路时,编的一个借口。”
“我父亲如今被人弹劾,有人会说这是‘命’。京里的局、省城的账、江湖的水,都说‘时也运也’。”他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像凿子,“我不认。棋是我下的,路是我走的,输了,我认输,重来;但我绝不把这盘棋,推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命’。”
“世道要变,不是因为天意。是因为有人不肯认命。一批一批的人不肯认,认到某个份上——变就来了。”
刘小川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这一夜,两人在亭子里坐到东方发白。从顾家的案子,说到京城的学堂;从《瀛寰志略》里的英吉利,说到日本变法;最后说到自己,顾云铮说,等他把该学的学成,等他的时机,他说他等得起,也舍得走。
天亮前,顾云铮从书箱里取出一包东西,塞给刘小川。打开,是一叠书,《算学启蒙》《泰西新史揽要》,还有半部抄本:“路上没法带的,都留给你。别说我白给,记在账上。往后你去京里,或者去省城,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见了我,拿学问还我。”
“记下了。”刘小川说,“又是一笔账。”
“你这人,如今开口闭口都是账。”顾云铮笑了,“好。会记账的人,早晚成事。”
廿七清晨,渡口。
江风很大,吹得满渡口的旗子猎猎地响。顾氏父子的船泊在码头上,行李一件件搬上去。刘府来了不少人送行,刘伯庸亲自到码头,说尽了体面话。
顾云铮最后走到刘小川面前。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书我借你的,账你记着。人,我等你的消息。”
“顾大哥,”刘小川说,“一路平安。”
顾云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先是缓缓地离岸,然后帆升起来,吃住了风。江水浩浩,船影一点点变小,变小。顾云铮一直站在船尾,一直在挥手,从码头能望见的地方,他没有停过。
刘小川站在岸边,一直站到船变成江心一粒黑点。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他抬手拢衣襟的时候,衣领被风掀起一角,颈间那半块玉,滑了出来,在晨光里悬着,青白温润,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地晃。
他没有立刻把玉塞回去。
他望着那条江。江水东去,大船小船,来来往往,船上有去省城的,有去京城的,有去更远的地方的。顾大哥去了京城,顾大哥说过,他从不信命运。
那我自己呢?
他伸手,把玉拢回衣领里,贴在心口。冰凉的玉,一贴着皮肉,就慢慢地温了。
回府的路上,雪化的水沿着屋檐滴答地落。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几个月的账,一笔一笔地清点:柴房里的人,给了他一个天下;沈鹤龄,给了他一本《瀛寰志略》;顾云铮,给了他一句“从不信命运”;娘,给了他一封信和一句“账要摆到桌面上算”。
还有二房书房里那两句——四百六十两。走府里的账。
三月,越来越近了。
他加快了脚步。风迎面吹来,冷的,可他心里有一团东西,烧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