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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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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沈家千金
霜降前后,安城逢大集。
刘小川是替师父下山买东西的。庵堂的金疮药用完了,他揣着攒下的钱,到城南药铺抓药,抓完了,顺路穿过集市回去。
集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鱼的、卖炭的、卖秋菊的,摊子一个挤一个,吆喝声搅成一锅。他抱着药包,在人流里慢慢地走——集市他喜欢,这满街的人声里,有他写进诗里的那些脸。
然后,他在一个桂花糕摊前,停下了。
不为吃。是那股熟悉的甜香勾的。他答应过顾大哥,让娘做一回桂花糕,娘做了两回,顾大哥吃得赞不绝口。此刻那股香气涌过来,他鬼使神差地站住,看了两眼。
摊前站着一个少女。
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身藕荷色的绸裙,裙子上没有多少绣花,可那料子一看就知不便宜。梳双髻,髻上只有一根素银的簪子。她身边没有丫鬟婆子,一个人杵在摊前,正是与人僵持的架势。
“姑娘,不是我不赊。”摊主搓着手,一脸的为难,“小本生意,今儿一天没开张,您这,”
“我有钱!”少女涨红了脸,把裙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块帕子,一串没编完的红绳,几粒桂花糖,就是没有钱袋。“我的钱袋……肯定落在客栈了!”
“这……”
“我回来还你,双倍还不行吗?我家住恒昌客栈,你记下,”
摊主苦笑:“姑娘,这一条街我今天记性再好,也不敢赌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笑起来。少女的脸更红了,那红从脸颊烧到耳根,眼看着眼睛里就要烧出别的东西来。
刘小川看了两眼,掏出兜里的铜板,数出六个,递了过去。
“她的,我付。”
摊主接了钱,利利索索包了一块糕递过来。少女愣了愣,接过糕,回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打量得很直白,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你认识我?”她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付钱?”
刘小川想了想,照实说:“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吃那块糕。”
少女怔住了。
这答案不对。她等着听的是另一种, Either“久闻沈家小姐大名”或者“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听腻了。可眼前这个抱着药包的少年,说“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吃那块糕”,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底下最正当的理由就是这一个。
她忽然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方才那点又窘又恼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她掰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吃!比省城的好吃!”
然后她抬起手,从髻上拔下那根银簪,塞到刘小川手里。
“这个给你,抵那块糕的钱。”
刘小川低头一看,是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打了个小小的结子,没有嵌一颗珠玉,可是银色温润,一看便知成色极好。
“不要。”他把簪子递回去,“一块糕而已。”
“白拿人东西,我爹要打断我的腿。”少女不接,把他的手往回推,“那你怎么让我还你?”
刘小川想了想。
“你告诉我省城是什么样的,就行了。”
这回轮到少女愣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脸,旧料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抱着一大包草药,指节上有茧;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客套,是真想知道。
“就这个?”她说,“你还我一簪子,我给你讲三天三夜。”
“讲今天就行。”刘小川说,“天黑前我得回府。”
集市的人声在两边流着。两人寻了糕摊后头的几级青石台阶坐下,少女捧着糕,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从省城开始讲。
她讲省城的马头,一条江穿城过,江上停着火轮船,“铁壳的,顶上一个大烟囱,突突突地喷黑烟,跑起来比一百条橹船还快。我第一次看见,站在码头上腿都软了,那么大的铁疙瘩,居然浮得住。”
她讲洋学堂,她的表姐在读,“女学堂!里头教算学、教地理,还有体操课。表姐说,地理课本上画着一个大圆球,咱们全天下,不过是球上小小一块。我爹听了直摇头,说洋人哄小孩子,可我信——你想想,连‘天下’都是圆的,还有什么是一定的?”
她讲报馆,每日出一张纸,省城的事、京城的事、海外的事,第二天全印出来。“街上有人念报,围着一大圈人。念到后头,念的人哭了,听的人也哭了——那回说的是北边闹了灾。”
她讲得又快又活,手舞足蹈,糕渣掉在裙子上也不管。刘小川坐在旁边听,听得入迷。
火车、电报,那个青年在柴房里也讲过。可青年讲的是道理,铁与汽、线与电;这个少女讲的是活的,火轮船怎么把她的裙子吹得猎猎响,女学堂的表姐剪了刘海是什么样子,念报的人哭的时候,满街的人怎么一下子静了。
一个是骨头,一个是血肉。两样凑在一起,省城在刘小川眼前活了。
“你听得真。”少女讲完一段,侧过头来看他,“不像应付我。”
“我是真想听。”刘小川说,“这些事,我在安城听不到。书上有火车两个字,没有突突突的黑烟。”
“书上有的都是死的。”少女拿糕指了指他,“我爹也让我读书,读的是《女诫》。我就偷着读表姐的课本。我爹说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行——那他给我买那么多珠宝干什么?珠宝认字吗?”
她说这话时撇着嘴,一脸的不服气。日头西斜了,集上的人潮开始往回淌,收摊的吆喝一声接一声。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我叫沈鹤龄。鹤是仙鹤的鹤,龄是年龄的龄。我爹是做茶叶生意的,沈家茶行,省城你随便问。”她顿了顿,扬着下巴,“你呢?”
“刘小川。”
“做什么的?”
“念书的。”
“哪个学堂?”
“……家里的族学。”
沈鹤龄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又咬了一口糕,忽然笑了,笑得毫无征兆。
“你这个人有意思。”她拍拍手上的糕渣,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从小到大,帮我的人我都数得过来——帮我提东西的,是想让我爹给他家茶行行方便;帮我解围的,是给我爹递帖子。连我表姐都说我交友先看门第。”
她低头看着刘小川,夕照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弯弯的眼睛照得透亮。
“你帮我,就因为我想吃糕。”
她说完,又伸手来拿那根簪子,刘小川一直攥在手里忘了还,这回她不还他了,反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那根簪。
“不要还我。你收着。”
“这不行,”
“怎么不行?”她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得很,“你说了,讲省城给你听就抵了糕钱,我讲了这么一大堆,讲得口都干了!这簪子是讲故事的工钱,你敢不给工钱?”
刘小川被她这一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点头。
“那我把簪子收下了。”他说,“谢谢。”
“这还差不多。”沈鹤龄满意了。远处传来一个婆子嗓门的呼喊:“小姐!小姐——你跑哪儿去了!”声音又急又恼,顺着街口滚过来。
“哎,我丫鬟找来了。”沈鹤龄一吐舌头,提起裙子就跑,跑出两步又刹住,回头喊,“我爹收完茶就回省城了!你要来省城,到沈家茶行找沈鹤龄——工钱我还欠你的,下回接着讲!”
藕荷色的裙角一闪,人没进了人流。那丫鬟的喊声追着她去了。
刘小川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根簪子,银的,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方才该问的话,他还没问她,省城的女学堂收不收外城的学生;还没问她,那些报纸能不能捎一份到安城来。
集散了。他抱起药包起身,往刘府方向走。走到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糕摊正在收幌子,桂花糕的甜香还散在暮色里。
他想:明日上山,得跟师父说说,往后庵堂的桂花糕,或许可以多做一些,摆到集市上卖,师父听了大概要笑他:刚替人付了六文钱,就打起做买卖的主意了。
可他不是打主意。他只是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省城不是书上的两个字了。省城有个沈鹤龄,有个女学堂,有会哭的念报人。
总有一天,他要亲眼去看看。
眼下,少年只是抱着药包,踩着满街的灯火往回走,心里揣着一个崭新的、带着桂花甜味的念头:
天下的圆球上,原来还有那么多地方,等着人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