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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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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药与枪
后来刘小川回想起来,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青年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而是更早几天,养伤第十天的那个下午。
那天他照常上山送饭。
进了柴房,他先看腿上的伤,这一看,他愣住了。前日换药时还烂开的伤口,边缘已经收了口,结出薄薄一层痂,新肉在痂底下爬,长得比府里最好的郎中开的药快了三倍不止。
“你的伤……”他蹲下去,不敢碰,“怎么好得这么快?”
青年冲他招招手,从贴身的衣裳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白瓷的,没有花纹,塞着软木塞。青年拔了塞子,倒出一点粉来,摊在掌心。那粉是白色的,白得干净,细得像霜,在柴房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底下,微微发亮。
“就这个?”刘小川凑近了看,“这是药?”
“西药。”青年说,“海那边来的。”
“海那边?”
“泰西。英吉利、法兰西,坐船三个月才到的地方。”青年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捻开,“郎中说是毒,官府说是烟土一样的东西。可它能让烂掉的肉重新长上。我这条腿,本来是要锯的,就是它保下来的。”
刘小川盯着那撮白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一角。
他知道郎中。庵堂里他也帮着煎过药,什么药性他都认得几分,黄连苦,附子热,金疮药是褐色的,有股草根树皮的味道。可眼前这个白得像霜的东西,没有味道,看不见草根树皮,却能让烂肉长上新肉。这东西不讲道理,又比一切道理都硬。
“这叫什么?”
“这叫科学。”青年说。
“科学……”刘小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是哪位神仙?”
青年笑了:“不是神仙。是一套讲理的法子。什么都能问,问了要验,验了才算数。”
那天下午,青年大概是因为腿好了、人松快了,话格外多。他靠着柴草堆,给刘小川讲了一些闻所未闻的事。
他讲火车,一节一节铁皮车厢,一辆铁房子做的心,拉着几百人,一日夜跑两千里。“两千里?”刘小川不信,“马跑死也跑不了。”青年说:“不用马。烧的是煤,煤烧出水汽,水汽顶得铁轮子转。等你见到火车,就知道人不用马,也能跑得比风快。”
他讲电报,一根线,从省城拉到京城,手上按一下,那边同时就知道,千里之外,眨眼之间。“消息长了翅膀。”青年说,“皇上的旨意、前线的战报、银行的银根,都在线上跑。谁先知道消息,谁就先算一步棋。”
他讲地圆说,脚下这块地,是个大球,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安城的背面。刘小川听得目瞪口呆,往后一坐,差点坐翻:“那背面的人不掉下去?”
“掉不下去。地有吸力,什么东西都被它吸着。”
“胡说,”刘小川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因为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白粉治好了烂肉,煤汽推动铁轮——这个人讲的事,一件一件,都比经书上讲的更经得起看。“……可你说的这些,怎么验?”
青年眼睛一亮:“问得好。就这一句,值我半个月的药。”
最后,他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不大,巴掌宽,泛着黄。刘小川捧在手里的时候,手是抖的,他从来没见过照片。那是几个年轻人,穿着洋装,有的剪了辫子,站在一家照相馆门前,背后是一块写着日文的招牌。人的脸小小的,可看得清,每一张都是普普通通的脸,没有青面獠牙,没有凶神恶煞。
“这是东京。”青年说,“前年拍的。”
他的手指,落在照片左边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个子不高,站在边上,微微笑着,眼睛很亮。
“这个人,叫孙文。”
“是什么人?”
“广东人。学医的,正经科班,本可以一辈子做富贵的洋医生。”青年的声音慢下来,“可是他扔了刀,捡起了别的。他说,医术医得了一个人的病,医不了一个国的病。”
刘小川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说书里讲的革命党,是强盗,是青面獠牙,是杀人不眨眼。城门口的告示上,那些名字后面都跟着“匪”字。可照片上这几个人,穿着体面的洋装,笑得干干净净,站在异国的照相馆门口,眉眼里全是连柴房都遮不住的亮。
“他们图什么?”刘小川问出了那个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命都不要。图钱?图官?”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小兄弟,我给你算笔账。”他说,“我家里是开小铺子的,不穷。照片上这几个人,有官宦子弟,有华侨富商的儿子,有一个是秀才,本可以中举人。他们每个人,安安分分过日子,都是人上人。”
“可他们不干。”
“因为他们算的是另一笔账。这笔账里,不光有他们自己家。有码头数铜板数到半夜的货郎,有你娘那样十年不敢抬头的人,有安城外头种田交完租子就见了底的农户,有这天下千千万万个,生下来就该低头的人。”青年看着他,“他们把这些人,都记在自己名下了。记下了,就得还。”
“拿命还。”
刘小川的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自己在诗会上写的诗。几家灯火几家寒,他看见了,他写出来了,满厅的人都静了。可是写出来之后呢?灯火还是灯火,寒还是寒。他忽然明白了照片上这些人跟他之间隔着的,不是胆量,不是学问,隔的是,他们看见了之后,把命押上去了。
“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
青年把照片收回去,贴身放好。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竹林在暮色里沙沙地响,一浪,又一浪。
“总有人要站出来。”他说。柴房里已经看不太清他的脸了,只有声音,很稳,“但站出来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命。不是像说书里那样一刀痛快,是东躲西藏,是看着同伴一个个没了,是连累了家里人都不敢姓本姓。小兄弟,你记住,也想想清楚。”
他顿了顿,问了最后一句话:
“你愿意吗?”
柴房里静了。
刘小川张了张嘴。
他心里有很多东西在涌,涌得乱七八糟。他想说愿意——这两个字在胸口烧着,烧得他直想起身。可他也想起娘的手,想起那块贴身的玉,想起族学里没读完的书,想起偏院那盏每晚等他的灯。
他不敢拿这四个字去回那样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太重,重得他十二岁的肩膀还没量过。
“我……不知道。”他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我现在不敢答。”
青年在昏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才是好答案。”他说,“想都没想就说愿意的,我见过,死得最快,死得没价值。你记住今晚这个‘不敢’,什么时候你能敢了,而且敢得有道理了,你再来找我。我等得起。”
那天夜里,刘小川回到偏院,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已经睡下了,隔壁的呼吸声很轻。窗外月光把窗纸照得一片青白,桂花的影子印在纸上,风一动,影子就摇。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轮着转:那个白得像霜的药粉,那列不用马的火车,那个背面不掉下去的地球,还有那张照片——几个年轻人,站在异国的招牌底下,笑得干干净净。
他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在替不认识的人去死。
他摸了摸胸口。玉贴着肉,温的;衣领内侧那个小夹缝里,藏着那个布条。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样的轻,一样地硌着他。
你愿意吗?
他没有回答。可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前他念书,是为了让娘的手温起来,是为了让那些滑过娘身上的目光回过头来——那是一口井,井再深,也只打一家人的水。
而现在,井外头有江。江上有船。船上有一些把天下人记在自己名下的人。
科学。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像含着一粒种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梦里有火车的汽笛声,很长很长,穿过安城的桂花,往天边开。开过去的地方,天亮了一线。
第二天清晨,他把这件事,一个字都没说。他照常上学,照常练字,只是写“人”字的时候,那一撇一捺,他写得比往常更重:
顶天立地,一撇是他自己,一捺,得有人。